如今身上还剩35元。赵柘在人才市场晃了晃,设计奇丑的蓝白红招聘广告挂满了大厅,才发现事情没有想象的那样简单——有技术含量的正规工作需要学历证明,他如今甚至没法证明自己初中毕业。即使去小餐馆做服务生,也至少需要健康证。
哦,健康证,体检就需要花百来块钱。
后来还是一位长期混迹人才市场的老哥给他指点迷津:「那些不用学历不用健康的工作啊,有的啊!你要早点来,一早上都被抢光啦!」
中午吃盖浇饭的底气没有了,突如其来的危机感袭面而来。他恨不得一块钱掰两块花。
接近下午五点,天几乎黑了,刮来的风也变冷。赵柘隆起衣服。他这身打扮可以应对白天的气温,晚上降温,露宿街头可不是闹着玩儿的。他需要找个住所。
又花了两块钱去网吧,这次有经验了,把需要查找的资料一次性记下来。他找到了附近一家青旅,7元一晚,含税收10元,里面设备齐全,有公共卫浴,甚至还有公共厨房。他订了一晚,如果明天起能挣到一点钱,他可以续订。他还寻找了手机维修、衣物购买地点,等有足够的启动金,他需要这些去挣更多的费用,只要熬到年底,就可以歇息了。
青旅麻雀虽小,五脏俱全。木制床架,上下铺,十人一间房,过道很窄,只容得下一人走动。卫生状况只要不细究,可以接受。10元一晚的价格,赵柘没什么怨言。
他去洗了个热水澡。青旅里有Wi-Fi,而他的手机没法用,也就没了打发时间的工具。他去公共客厅转了一圈,找到小小的图书角,取下几本畅销书翻了一翻。尽管才过了几年,2024年底的畅销书已经有了时代感,赵柘所在的「当下」,人们不兴讨论这些话题了。
又打发掉几个小时,他去睡觉。青旅的价格有它的道理,隔音差,门外人的话说声、走路声能听得清清楚楚。黑暗中依旧有亮光,同寝的人在刷手机。赵柘睁大眼睛看着天花板,迟迟无法入睡。
明天还得早起,去人才市场抢工作机会。
又不知过了多久,他才在此起彼伏的鼾声中闭上眼睛。
赵柘梦见了母亲。
她就站在不远处,脸上表情平静,朝他喊:「小木石。」语气像在大学公共课上点学生名一样漫不经心。
赵柘很久没听到这个称呼了,她只在赵柘小时候这么喊他。自从进入敏感的青春期,他禁止妈妈喊这个小名。
妈妈问:「小木石,你好久没回家了。现在在哪里?」
喉咙卡住了,脑袋里一直在想,要怎么回答才不会让她担心,要怎么说话看起来不像撒谎,要怎么调整表情才显得无事发生?
最后,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早晨起来,他在洗漱间洗掉泪痕,去了人才市场。
大厅还没开门,门前的空地上竟然人头攒动,大多数人面黄肌瘦,似乎一直没吃饱,表情麻木僵硬,手提油漆桶走来走去。
万事开头难,赵柘跟自己说,只要熬过头两个月就是胜利。
无论如何,今天必须要有收入。
太阳又升高了些。一辆蓝色大巴缓缓驶进,停在靠近人才市场的马路上。中介模样的男人走进大厅,坐在位置上高喊:「新福工厂!没有学历要求!日薪120!包吃包住!」
赵柘转头看了他一眼。
拿出身份证,登记信息,上了大巴。
司机启动引擎,大巴缓缓驶出,其他人抬头看车里人,大喊:「恭送大神出征黑厂!」
蓝色大巴将一行人拉到新福电子工厂,一下车看到宿舍,将近一半的老哥不见麻木的神情和蹒跚的步伐,一边提桶跑路一边骂骂咧咧,面对留下的人骂道:「这种地方才给120,你们也愿意干!活该做奴隶!」
大房间里密密麻麻摆着上下床,五十个人挤在一起。掀开被子,一股异味扑鼻而来,仿佛臭虫爬过,让人不愿多想这床有多少人躺过、有多久没洗。
赵柘属于留下的那一拨。他跟随潮流在环境恶劣的宿舍里安顿下来,浩浩荡荡进了工厂。
浑浊的空气,昏暗的日光灯,完全的流水线,不断有接线板送到他眼前,他只需要把黄色线和红色线对接到正确的地方就可以了。不用动脑,不用知道它们从哪里来,不用知道它们会到哪里去,不用知道它们最终会做成什么,只有红黄颜色的交替,像个机器人般将相同的指令重复成千上万次,最后赵柘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。
工作八小时只是口头上的甜言蜜语,实际上干满十七个小时之后,那小小的工资才会到手。
日结是工厂最良心的体现了。
第一天结束后,老哥们又跑了一半。第二天结束后,拉来的那一批人几乎不剩几个了。
同宿舍的人一下子跑了四个,还剩三个人与赵柘同住。赵柘没力气说话,躺在床上闭目养神,听着其他三人商量跑路计划。他们之所以还留在这里,是因为宿舍至少还有床位,不需要晚上睡大街。这狗日的工作再也忍受不下去了,明天一早就跑路。
赵柘听到一半,突然问:「很快就是冬天了,那时候你们准备怎么办?」
宿舍里一片沉默。
突然,有人笑了,仿佛他问了个很可笑的问题。赵柘认得这个声音,声音的主人长着一头营养不良的黄发,代号「黄毛」。老哥们都非常有默契地不问姓名,不问出处,有个性鲜明标志的人则有幸拥有独特的代号。
「冬天?我从不考虑遥远的事,明天都算远了,能玩儿一天是一天。冬天?没那个概念!」说完,他哈哈大笑起来。
那股绝望的气息却怎么也掩盖不住,它像冰冷的海水一样淹没了赵柘的膝盖。
第三天的十七个小时后,工头把当日工资甩给赵柘,那不耐烦的神情好像扔骨头给一条狗。
赵柘面无表情地接下。
他拽着三天赚来的360元,底气十足,仿佛自己成了巨富。他没有回宿舍,而是大步流星地走出工厂,没提桶,月黑风高夜,直接跑路。
跑路后的第一件事是去澡堂洗了个热水澡。
当热水经过身体时,他冻僵的大脑终于重新转了起来。长时间的工作使他几乎失去了思考能力。然而他不能倒下,瘫倒后再也站不起来。就算上了时间管理处的通缉名单,没有反击的可能,现在的他还不至于放弃。
知识不在学历证书里,知识在脑袋里。
第二天,他花了些钱,修好了自己的手机,买了一根匹配的充电线。正当他清点自己仅有的财产时,摸出了全身最值钱的乔姆。
这块表见证了他在不同时空中的跳跃,忠诚地记录了他身上流逝的时间。在穿越过五维时空后,它的秒针依旧稳定地走。
「放心,爸爸就算身无分文,也绝不卖你。」
他又把乔姆放回口袋里。
他给手机插上电话卡,搜寻出信号。随后又走到前几天拜访过的黑网吧,在昏暗光线下迅速做出一份家教小广告:「陈先生,高考成绩654分,震云大学毕业,价格面议,有意向请致电xxxxxxxxxx.」
他先在当地论坛和同城网贴上自己的信息,然后打印了十几份小广告,准备贴在各个小区宣传处。
当他跑到第二个小区时,手机响起了第一个电话。
对面是中年妇女的声音:「请问是陈老师吗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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