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日,光荣休息日。日常生活的齿轮转动起来。
首先,赵柘需要去购买家具,却不熟悉家附近的路线,掏出手机,廉价黑白机并没有地图功能,更别说网购了。他在过去一贫如洗的两个月只往返于廉价旅店、李亚纲家和网吧,基本没有查地图的需求,黑白机也就一直用着。
于是,原本去购买家具,变成了先去购置智能机。
捣鼓手机半天,终于能联网打电话。他重新注册网购网站,查询家具,发现送货需要三天左右,而有些用品他需要立刻用上,于是在地图上查询最近的家俬商场,实地购物。
一个单身汉能有多少东西?到时打个车就能回去。
几个小时后,他看着购物车难以装下的「生活用品」,无言以对,这还没算完,但是再晚一点,天就太冷了,回家也不想动。明天还得继续。他叫了辆车,将物品运回家。
天色已经暗得彻底,然而家里依旧没人。室友的房间门紧闭,他还没有回来。
赵柘把物品堆在客厅,正想收拾,肚子响了,这才感觉饿得慌。
他翻出刚买的炒锅,立刻想到电饭锅忘买了,菜肉也没准备,他一个巧夫也难为无米之炊。
算了,他手头有余钱,不需要想之前那样锱铢必较,又忙碌一整天,何必自己下厨?
他下楼,走几步路,来到一家装修简单的面馆,点了份宽面。
当热气腾腾的面条端上来时,他差点流下眼泪。
吃完面,他在位置上坐了一会儿,掏出新手机划了几下,没有能说话的人。他在这里没有一个朋友。一阵无趣,他把手机收回兜里,站起来离开面馆。
他想到要如果回家,就要收拾,便打消了立刻回家的念头,宁愿在瑟瑟寒风中散步消食。行人道上的树木已经落光了叶子,暴露出不断分杈的树枝;陈旧的居民楼里家家户户亮出安详的灯光。
赵柘望着这幅冬日县城晚景,恍如隔世。
他见过似曾相识的场景。
那时候他大概10岁,可能是冬天,也可能是秋入冬的月份。街上光秃秃的树枝,万家灯火,他裹着大衣孤零零在街上奔跑,像个移动的小毛球。尽管年龄还小,他却已经知道害怕、愤怒和孤独混杂在一起是什么感觉。
妈妈赵肖莉告诉他她要去出差,彼时她已经跟赵柘的父亲离了婚,家里没有人帮忙照看他,赵肖莉把他交给赵柘的姥姥,提着行李箱就走了。
「妈妈很快就回来。」姥姥说。
小赵柘等啊等,十天半月过去了,依旧看不见妈妈的身影。
「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了?」小赵柘问姥姥。
姥姥嗤笑,好像他在逗姥姥笑似的:「她怎么可能会不要你?你一天到晚在想什么呢?老师布置的作业写完了吗?认真写作业,妈妈才会放心。」
姥姥的回答没有解决他的疑问,他仰头质问:「那为什么都快一个月了,她连电话都不给我打?!」
姥姥的笑容一下子垮了:「可能她忙吧。」姥姥叹了口气,「我早就跟她说不要去山沟里待着,现在好了吧?信号不好,连电话也打不出来……」
小赵柘根本听不进去。他左思右想,父母离婚后,爸爸很少联系他们了,自己脱了妈妈后腿,妈妈不要他,十分合理。他很恐慌。接下来三四天,赵肖莉给他买的儿童手机也毫无动静,这点更加坐实了他的猜想。
姥姥在厨房里切菜,没空看着他。小赵柘第一百次拨打那个熟悉的号码,等待接听音乐播放完,传来电子女音的提醒「您拨打的电话正繁忙,请转接语音留言……」他挂掉电话,脸色阴沉,心里涌起一股冲动。
他穿上外套,带上一点钱,在寒冷的街道上奔跑起来。
他要找到妈妈,质问她为什么不要他了,为什么不给他打电话,学校要开家长会,她为什么不能来?!
他一个人来到六公里外的火车站。隐隐记得妈妈要去一个叫「隐川市」的地方出差,他把钱摆到卖票窗口,大喊:「我要去隐川!」
售票员吓一跳,忙找他旁边的大人,发现只有赵柘一人,便问:「你家长呢?」
小赵柘说:「我没有家长。我要去隐川找妈妈。我要买一张去隐川的火车票!」
简直不得了。售票员立刻找来火车站的巡警,几个大人七手八脚联系了当地派出所,最后终于死不开口不说自己来自哪里的小男孩送回了家。至今姥姥都不敢告诉赵肖莉这件事。
他长大一点才明白,他妈妈是人类学家,田野调查是她的工作,在一个陌生的人类社会中一蹲就是三个月。隐川市的农村地区分布在深山里,信号微弱,手机打不出来是真的。赵肖莉需要到县城里,才能打出一通电话。
也不知道妈妈现在一个人怎么样了。
风水轮流转,现在轮到赵肖莉联系不上他、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了。赵肖莉只知道自己退学后去做了保密工作,对他时间跳跃这件事一无所知。
赵柘裹紧了大衣,惆怅地走进自己公寓的电梯里。
灯光亮白到刺眼,电梯里可比大街上暖和多了,然而身上的寒气却一直驱赶不散。
电梯门缓缓关上。
赵柘正准备按下自己的楼层,却发现那个按钮亮了,楼层被被人按过了。电梯里还有另一个人。
「难道是邻居?」他想。
他也不好直接转头去看另一位,显得太刻意。他站到电梯的另一边。
狭小的空间里只有电梯运作的声音,谁也不愿意跟陌生人搭话,气氛微妙的尴尬。不知道是不是赵柘的错觉,对面的那个人好像往角落里瑟缩了一下,似乎要进一步减小自己占用的体积。
赵柘偏头,用余光打量这位「邻居」。
他背着书包靠在角落里,看样子像个中学生。羽绒服裹着消瘦的身体,黑色高领毛衣遮挡住了脖颈,一些碎发落在冻得通红的耳廓上。下巴微微扬起,他在认真地看着显示楼层的屏幕。
赵柘还是将视线移到他脸上。
盯着陌生人看是很不礼貌的行为,赵柘原本只打算扫一眼就过去,然而,目光却在对方脸上定住了,他心里一沉。
邪乎到家必有鬼!
尽管他脸色苍白,眼底挂着两个黑眼圈,一副缺觉的模样,但人的五官在短时间内不会改变——
可不就是塞给他五百块钱的大学生!
赵柘内心惊涛骇浪。他跳到京鹏大学是偶然,他来到伊城是偶然中的偶然,三个偶然叠加,遇上同一个人,概率能有多大?
对方察觉到赵柘在看他,转头看他,赵柘立刻瞥开视线,心脏狂跳。
他叫什么名字来着?该死,想不起来。
「叮——」电梯到达目的地。
青年先走出了电梯。赵柘迟疑一下,也跨出去。他故意放慢脚步,想知道青年住在哪间屋。
那位中学生走了几步路,停在其中一扇铁门门口,掏出钥匙,震撼了赵柘。
他开口大喊:「你也住这里?!」
青年手中的钥匙都被他吓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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