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洵的动作幅度够小了,然而开门声、洗漱声依旧惊醒了赵柘。他迷迷糊糊摸到手机,一看,才早上六点。
天那么冷,他放弃了与纪洵打招呼的机会,想再眯一会儿,却只能浅眠。清醒后再也睡不回去,于是不情愿地起床。
隔壁房间的门安安静静闭上,纪洵已经去学校了。
倘若可以,赵柘不愿早起。早起让一天显得太过漫长,清醒的每一刻都很煎熬。
他在厨房架锅,等水缓缓烧开,煮面,打进一个鸡蛋。吃完早饭,收拾厨房,看一眼客厅的挂钟,才到早上八点。
他躺在沙发上,拿出手机查看快递物流,下单的笔记本电脑还在路上。他切出页面,盯着白茫茫的天花板发呆。过了一阵,又摸出手机,漫无目的地滑动起页面。
这个年头,短视频占据各大网站的主流,只要稍不留神便会陷入短视频的洪流中,一个接一个,永不停歇。看了十几个一分钟长的视频后,每一个都在不重要的话题上挑拨情绪,赵柘厌烦起来,及时退出。随即,空虚感袭来。
现在才早上九点。
赵柘决定出门走走。他换了衣服,披上外套,穿梭在萧瑟的街头。
他的心空荡荡的。刚到伊城时被生存所逼,眼前只关注一件事那就是活下去,想不到其他。当生存危机过去了,他仿佛被抽去主心骨,精神一下子萎靡下去,做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劲儿。
他唯一感兴趣的是与纪洵的相遇,想找他聊一聊,然而根本找不到机会——纪洵的生活几乎都是学习。赵柘有时琢磨纪洵的作息,自己高三时也不见得有如此学习强度。七个半小时的睡眠,偶尔打打游戏看看电影,还是能保证的。纪洵把这些时间都用在学习上,或许这就是他能考上京鹏大学的原因吧。
见他缺乏睡眠的空洞眼神,赵柘便知就算找他聊,也聊不出什么,纪洵不知道任何事情。如此一想,赵柘与他谈话的兴致便淡了。
冷峻的阳光照在他身上,拉出长长的寂寥的影子。
他走到街道尽头,是一家杂货店,装修颇有千禧年初的怀旧风格,店铺顶部红底黄字的招牌褪色得发白了,里面的店主大叔在百般无赖地刷手机。赵柘走进去,随便看看。
里面竟然陈列了他小时候才见过的物品,后来因时代的发展而被淘汰了,再也见不到。在这里,时间仿佛倒流。
他最后挑了一卷最普通的芊绵线,一根钩针,现金付钱,店家找不开,他摆摆手说算了,走人。
芊绵线勾起他许多回忆。他以前也是理想青年,坚信自己所做的事情很有意义,每天睁眼就离梦想更近,精力充沛,干劲十足。一切看起来如此有前景。
直到价值体系的幻灭,现实的打击,使得曾经坚实的确定摇摇欲坠,像建在散沙上的城堡。
已经不记得具体的日子,或许是十岁,或许是十一岁,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,小小赵柘从午睡中醒来,迷迷糊糊听见书房里传来奇怪的发音。
他揉揉眼睛,随着声源走进书房,果然是赵肖莉。她正反复播放一段音频,并在纸上做记录。
赵肖莉见到赵柘,说:「醒了?睡够没?」后者打了个哈欠,点点头。赵肖莉笑说:「没说服力,要不再睡会儿?」赵柘摇摇头。目光瞥向电脑屏幕,他问:「你在做什么?」
赵肖莉播放一段语音,说:「这就是卑幔语。」
语音里是一名老人在说话,吐字黏连,让赵柘想起绵延不绝的丘陵。在他有限的经验里只接触过国语、课堂上的英语和周围人说的方言,他们的方言像变调的国语,而卑幔语不像他听到过的任何语言,他们有自己独特的发音。
「是你去田野时录的吗?」此时在小赵柘的脑海里,妈妈去田野的地方是西南方的一个神秘国度。
「是呀。当时这位老人在抱怨,说孙辈只会讲国语不会讲卑幔语了,跟孙辈聊不上什么。」
赵柘挺直身板,说:「我就会讲我们的方言,我和姥姥沟通没有问题。」
赵肖莉笑着揽过儿子,不说话。
赵柘想了想,又问:「小孩不会说卑幔语,他们也不会教自己的小孩,那以后是不是没人会说卑幔语了啊?」
赵肖莉难得沉默。她盯着屏幕好一阵才回答:「是。」
「那怎么办?」
「没办法。」
「可是你说你在研究卑幔语。」赵柘说,「以后没人说了,研究卑幔语有什么用?」
赵肖莉无奈笑笑,也不直接回答。她转身拿出一段结绳,上面打了好几个结。
这是赵柘第一次看到卑幔族的结绳记事。
「大事打大结,小事打小结。」赵肖莉说,「这是文字出现以前,我们老祖宗记事的方式。
「后来呀,我们有了文字,与卑幔族祖先分道扬镳。他们在结绳上打出各种各样的结,演化出了独特的三维文字……」
小赵柘接过那段结绳。结的结构很漂亮,像飞舞的蝴蝶。蝴蝶竟然能表达像文字一样的含义。
「这些结是什么意思?」
「是爱。」赵肖莉说,「卑幔族的男男女女若到了婚嫁年龄,会制作结绳送给心仪之人。」
「如果一门语言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时间长河中,我们不会知道,原来人类的器官能发出这样的音,人的想象力能在绳子上写字。许多的对我们有启示的经验,也就永远不为人知了。」
赵柘似懂非懂:「为什么不趁它还在的时候写下来?」
「这就是我做语言人类学家的原因。」赵肖莉笑笑,「每一门语言,无论现存还是消亡,都是反照我们的镜子。」
在真正去过隐川之前,他就从妈妈那边听到隐川卑幔族的许多故事。
卑幔族聚居在西南部隐川市深山里,历史悠久。长久以来因为交通不便,鲜少与外界交流。他们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,有自己的文化和语言。直到五百多年前,朝廷军队误入深山,才发现这个民族的踪迹。随后,卑幔族被纳入朝廷的管辖,开始与外界交流、融合,学习用文字记录本族的事务和历史。
因此,主流学术界一直认为卑幔语如同世界上大部分语言一样,没有属于自己的文字系统。
直到以赵柘的母亲——赵肖莉为首的语言人类学家在隐川进行多年艰苦的田野调查,并发掘出尘封已久的一捆捆结绳之后,这种共识逐渐被打破、推翻。
卑幔族人用两股麻绳搓成一条条支绳,在支绳上编出各式各样的结来记录族里发生大大小小的事情。最开始,赵肖莉认为结绳字只是简单地记录卑幔族里的交易或者重大事件,然而随着深入的分析,她惊讶地发现结绳字是一套完整的文字系统,甚至发展出了独特的文学形式。
只可惜,结绳字被遗忘许久,已经变成「死文字」,甚至连卑幔族人自己都不知道如何解读。
母亲每次田野回来都会带来田野中的趣事。从故事里赵柘知道了建在山林里的村庄、族人的迁徙、打结的麻绳,还有神话中知晓未来的预言师,智慧、神秘,像巫师一样的角色。
因此,高三毕业填报志愿时,他不顾母亲的反对,毅然决然填报语言学专业。
兴趣与热情让他在大一时获得专业第一的成绩。他拿成绩单回家,让母亲知道自己的选择并没错。赵肖莉点点头,夸奖他后说:「成绩再好,以后也很难找工作的。你们学校排名前几不是可以辅修一门专业吗?去选计算机。」
见赵柘脸色垮了,她又补充:「语言学方法发展得很快,懂计算机知识能让你在专业上锦上添花。」
再怎么说,老妈也是学术权威了,赵柘听从了她。毕业后留校直博,博士课题就是利用计算机图形学解析结绳文字的三维结构,再结合语言学破译这门神秘的文字。
空闲的时候,他喜欢用买来的绳线亲自将绳结复制一遍,抛下计算机冰冷的计算,用心感受指尖传来绳线缠绕、打结时原始的触感,那是属于触觉的诗歌。
如今,用语言学理解世界的快乐、欢呼和激动还历历在目。理想和信念提供坚实的后盾,仿佛不害怕世间的任何打击。
怎么就将理想放下了?居然就那样放下了。
赵柘一阵恍惚。路过另一家小店,出来后提了两瓶红酒回家。
那时,经济危机改变了一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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