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9年初——就在赵柘博士第二年,一场严重的经济危机席卷全球。
起初只不过是社交媒体上零星的新闻,报道小公司破产,没人在意。当危机像病毒一样蔓延,闹到人尽皆知时,才发现生活已无法逆转地改变。
人心惶惶,恐惧与焦虑占据了社交网络,安稳的生活被打破,所有人被卷入不确定性的巨浪中。昨天新闻播报某某大公司濒临破产;今天身边人被公司裁员,焦急地在朋友圈里求助;明天或许会看到渎职的政府官员引咎辞职。
某天赵柘完成导师给予的任务,晚饭时刻想去他最喜欢的饭馆改善伙食,走到跟前才发现招牌撕掉了,内部的大部分设施设备也被撤走,玻璃门上写着「店铺转让」。
他上前向还在收拾残余的老板询问情况。老板摆摆手说:「客流量少了,原料变贵,赚来的钱都不够回本,实在混不下去了。算啦,回老家找事做!」
第二天,人去楼空。
连一向被认为是「安稳」的大学也受到冲击,学校甚至发不出大学老师们的工资。于是,大学纷纷开始「降薪」与「裁员」。
在社交网络上刷到相关消息的赵柘坐不住了,赶忙给赵肖莉打视频电话,问母亲的学校是不是也加入了裁员的队伍。
「好像是的呢,」视频中的赵肖莉一边改论文一边说,「我们社科院系首当其冲啊,好几个年轻老师已经走了。」
「会轮到你吗?」
「概率较小,不过也不是不可能。」
听到这里,赵柘反而想笑:「万一真的如此不幸,到时我们家只剩两个没用的社科生……」
赵肖莉白了他一眼:「事情还没到那一步,不要咒你妈失业!还有,我们家只有一个半的社科生,一个半!你以为当初我跟王主任劝你多读一个计算机学位,是为了在这时候跟我一起失业的?」
她伸伸懒腰,盘算道:「你还年轻,得滚出家找工作。我嘛,自然是找个宁静的地方,归隐山林。」
见她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,赵柘还以为老妈无需担心,直到他发现老妈在背地里偷偷搜寻卖房子的操作,才惊觉她说归隐山林不是开玩笑的。
不幸中的万幸,赵肖莉最终只是被削减了20%的工资,保留职位。
消减工资后,家里还房贷便有些吃力了。赵柘也在省吃俭用,努力从微薄的博士津贴中省下钱,甚至还提出去兼职,被赵肖莉严肃否决:「博士学位够你受的了。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完成学位,其余免谈。」他只好作罢。
然而他们家并不是受冲击最大的。
他有个同门同学,叫易但。小伙子皮肤黝黑,穿着朴素,看得出家庭条件不太好,但是为人乐观,赵柘看他成天在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容。
他们同一年进入同一位导师门下。易但与作为直博生的赵柘不同,是考研进来的,本科学的是跟语言学八杆子打不着一起的工科,此前没有语言学相关背景。语言学的学习需要经常阅读外文文献,易但学得很吃力,经常被导师打击,却从来没有知难而退。为了确认两个音位是否对立,他在大年初一早上和赵柘发消息讨论。
在易但的努力下,他从刚入门、什么都不懂的小白,一年后也成为自己能确立硕士课题、独立调研的研究生了。
赵柘无意中问起他为什么要学语言学,小伙子腼腆一笑,说:「因为我是汩族人。你大概没听说过汩族吧?」
「还是听说过的。本科上民族学时有提到,但你还是我遇见的第一个汩族人。」
易但点点头:「我们的人太少了。」
汩族,傍水而居的民族,有自己的文化和语言。而汩族语,是没有对应文字的语言,靠代代口耳相传流传下来。
易但说,小时候家里贫穷,父母外出务工,是爷爷奶奶带大的他。在家里,爷爷奶奶用汩族语和他说话,教他潮涨潮落的时间,告诉他藏在水中的神仙。他上了小学后才学会的国语。
易但小时候野,在自个儿家待不住,经常跑去水边玩、或者闯进别人家里闹。待在村里的大部分是老人家,见了他胡闹也不恼,拉他说家常话,有时候还会给他零食吃。只有闯了大祸,爷爷才会训斥他。奶奶则一语不发,转身走在河边向水神祈福,请求他保佑自己的孙子。
逢年过节,村里人会在河边搭起简陋的祭台,放上贡品,举行仪式,跟着潺潺水声吟唱,向水神寻求庇佑。
「但是村里人越来越少了。最近几年,参加仪式的人也变少了。」
大概在葬礼上,出现的人会多一些。外出务工的人们特地返回,悼念亲人。下葬前,充当巫师的人会用河流的水擦拭遗体,祈求水流将亲人的灵魂带向天国。
易但说,汩族语是离他的心最近的语言。汩族语听起来就像水的祝福。
然而随着一代代人的老去,讲汩族语的人越来越少,现存汩族语的使用人口也就五百来人左右,倘若不加干涉,汩族语在几十年后就会灭亡。
他不愿意看到这样的未来发生,于是放弃了更好找工作的工科专业,转而考了语言学的研究生,立志用相关技能保护这门没有文字的语言。
在赵柘因经济危机和赵肖莉视频后没多久,易但突然叫上他,拉他到学校附近下馆子。
一路上,易但默默无言。
饭馆里人不多,两人找了位置坐下。易但给赵柘递菜单,说:「这顿我请了,你随意点。」他自己则点上好几瓶酒。
他给赵柘满上酒,感谢赵柘对自己的照顾和帮助。几杯酒下肚,易但突然说:「这研究生啊,我读不下去了。」
赵柘神情也严肃起来。他放下酒杯,正襟危坐,表示在认真听。
易但没有接着说下去,他沉默着继续喝酒。
喝上头了,他的嘴才开始松动:「我爸失业了,最近一直找不到工。
「我妈本来身体不好,靠我爸一个人工作勉强能撑起这个家。这经济危机一来,我爸就……我妈知道我爸的情况后,心情不好,病更严重了,家里开销变大,真的快撑不下去了。虽然我家境不算好,我妈一直在支持我的选择。我不去找工作,要读这个没卵用的专业,她也没说什么,让我读。现在家里出事了,我还能安心读下去吗?这颗心啊,没法安定!」
安慰的话语显得苍白。赵柘听完,也给自己续上酒。
易但有些醉了,说话也语无伦次起来:「本世纪才过了多少年?30年?就有七十多种语言彻底灭绝了啊……」他吸吸鼻子,努力保持形象不在饭馆里哭出来,「我汩族语又凭什么能传下去?区区冷门方言,没啥特点。又不像你研究的那个,结绳啊,神奇的文字,学者们都抢着保护呢!我们呢,我想找人说心里话,用汩族语,都找不到,真的好孤独。现在汩族语都要没人说了!我抢救来又有什么用?何况自己连饭都吃不上了……」
「我过年回家,就连亲戚都说,研究汩族语有什么用哟,还不如学外语,出国还能讲上几句呢!」
后面,他说起哲学:「人注定会死亡,世界注定会毁灭。就连太阳,有一天也会爆炸,吞噬地球。过去、未来、宗教、文化、信仰、道德、感情……一切都会消散。一切都留不住。早点消失,晚点消失,区别并不大,你说对不对?我何必又去忧心以后谁会不会讲汩族语呢?注定灭绝的语言,就让它安安静静地走,你说是不是这个理?」
最后,易但醉得趴在桌子上,眼泪鼻涕一把把流下:「爷爷奶奶,我好想你们啊……」
三天后,易但的办公室和宿舍收拾得干干净净,个人物品消失得无影无踪,好像他从来没来过一样。
赵柘怔怔地看着他空荡荡的座位,心里也空荡荡的。
那几天他心情阴郁,索性向导师请了几天假回家。
他把易但的故事讲给赵肖莉听。他说:「小时候,你告诉我,即使是冷门的语言,保存下来也是人类的财富。你有没有办法帮帮我朋友?」
赵肖莉说:「是的,道理是如此。不过,做事情,需要人力和资源,需要钱。而现在,缺的就是钱。」
不想太过打击赵柘,她又补充:「但是,濒危语言确实需要保护,几年前文化部会拨出经费做相关的项目。我可以去帮忙问问现在还有没有经费?」
赵柘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——可以问问,但别抱太大希望。他闷闷不乐。沉默。过一阵,才叹气说:「上了名校,读了那么多年书,结果在关键时刻,还是没用。」
连朋友有难,都帮不上忙。
赵肖莉说:「有些事情,非个人能力能撼动,不要把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。不是所有问题都有解决方案。」
赵柘说:「那怎么办?」
「那就不去解决了。」
赵柘显然没有被说服。母子俩在沙发上沉默地对坐了一个晚上。
不过很快,赵柘发现自己拥有「大有用处」的技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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