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洵的父亲姗姗来迟。
此时纪洵挂着点滴,在病床上睡着了。即使在睡梦中,他依旧眉头紧锁,仿佛一刻都放松不下来。
他父亲是个不修边幅的中年男人,踏入医院的第一步起就让所有人感受到他的不耐烦。
「医生在哪里?要付多少钱?赶紧把这事儿完结了,我很忙!」
医生耐心地跟他解释纪洵的病情以及今后的注意事项,陈佑耳也走向前,想和纪父打个招呼。只见纪父听完医生的解释后直皱眉头,大声抱怨:「谁高三不累啊?就因为这点事把我叫到医院?他太娇气了!」
医生和陈佑耳都陷入无言。纪父又问:「他还要在医院待多久?」
「如果没有大碍,打完点滴后就能出院了。」
纪父摆摆手:「我可等不了那么久,工厂那边还要我去看。要不是我老婆要照看家里小的我也不会来!既然没事,让他醒了就自己回家。」
说完,他这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的陈佑耳:「你是……?」
「陈佑耳。我是纪洵的室友。」
「哦。」纪父说,「他室友不也是个高三的学生?你那么大了才高考啊?」
「那是纪洵的上一个室友,已经搬走了。我是新室友。」也不算很新了。
「换室友了?没听他说过。」
两人相对无言。陈佑耳明白了为何纪洵不想喊父母过来了。
或许不想在外人面前撒手得太过火,纪父没有像嘴上说的立刻走人,至少进入了病房,看了看病床上的纪洵。他又皱起眉头,五官挤到了一块儿,埋怨道:「他平时很听话,什么事都不用我们操心,怎么突然就晕倒了?」
「没有突然。」陈佑耳说,「他学习一直很努力。」
「他成绩很好了,考大学不成问题,那么努力做什么?」纪父说,「实话跟你说,这孩子是我们家收养的,我们对他很好了,给吃给穿一样不差,他说想在外面住有个安静的学习环境,钱我们也给,从不为难孩子。你说,我们是不是对他够好了?哪家人对待收养的那么好,你说是不是?」
纪父一直向陈佑耳索取认同,陈佑耳只好模棱两可地回答:「唔。」
不过纪洵是收养的,这点让他惊讶又在情理之中。他们合租一个多月,陈佑耳完全没见过纪洵父母的身影。高三是高中时期最重要的一年,父母不闻不问到这个地步可见他在家庭里的地位。
纪父以为他认同了自己,说得更加起劲:「对吧,我们对他够好了,他就是这么报答我们的,生病进医院,花钱!这还过年不久呢,就让我来医院,我还得担心霉运进家门。」
「当初怎么想到要收养孩子?」陈佑耳问。
「哎,当初不是见他没人养,可怜么,老婆和我商量,就把他收养了。」
陈佑耳心里愤怒,正要脱口而出既然收养了就要对孩子负责,但转念一想,他这样贸然介入别人的家庭关系,方式上不合适,于是他转移话题,委婉地说:「看来您工作确实忙,年前都没空来看看孩子。」
「唉呀,而且我家老二还要小升初,真的没空管他。不过捡来的小孩就是命硬,随便给点吃的就能活,用不着花那么多心思。」纪父说,「你总说他高考压力大,我们已经跟他说了很多遍了,大学随便考考就行,以他的成绩肯定有书读,读完了回来给家里的工厂帮忙,以后给我们养老就行。哪用得着读书读进医院?」
「厂里做的什么工?」
「做电子元件。手底下几百号人都是我在管。你手机是什么牌子的?里面就有我们的产品!」
家里开厂做电子元件,陈佑耳的心「咯噔」一声,唤起了未来的记忆。四年后,九成的中小企业都躲不过经济危机,纪父的电子元件厂大概也不会成为例外。到时纪洵刚好也到毕业季,回家里帮忙恐怕不是个好选择。
纪父去窗口付了钱。有医保担着,陈佑耳猜测自费数量并不多,然而纪父嘴上还能叨扰很久,「醒了得跟他说,就这么点事花了一百多块钱!」,陈佑耳听得都不耐烦了。
「我厂里还有事,先走了。」纪父说,「纪洵没大事,他打完吊针,醒了能自己回去,也别麻烦你在这里等着了。」
「嗯。」陈佑耳说,「祝您工作顺利。」
待纪父走后,赵柘再次走进病房,端详起纪洵安静苍白的脸。他想起一些往事。
赵肖莉离婚后,家里的大部分开支由她承担,作为高校教师她的工作量也很大,还时不时需要外出田野,自然照顾孩子的时间少了。赵柘小时候不懂事,轻易地得出结论「他被妈妈忽视了」。
那时在初中,他已经忘了因什么事和母亲起了口角,吵架以他大声嚷嚷「反正你平时也不回家,你管我做什么?!」收场,然后跑到自己房间里锁上门不出来。
夜里他起床去洗手间,路过妈妈的房间,听见赵肖莉在房间里跟姥姥崩溃大哭:「孩子和事业,我只能选一个吗?!」
赵肖莉不是不爱他,只不过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她必须选择事业。
后来他理解母亲的重担,那些「被忽视」而留下的伤痕也因理解而渐渐愈合。他见了纪洵,才明白真正地「被忽视」是什么样的感受。
家庭氛围,经济大环境的改变,足以左右一个人的命运。
他心里有了模糊的计划,在等待的过程中变得越来越清晰。
手背感到一阵刺痛,纪洵醒了,原来是护士拔下针头,给他止血。手臂因输液和太久不动变得又冷又麻,他不得不活动活动身体,一抬眼就看见陈佑耳站在床边,一瞬间感到安心,不一会儿,却又愧疚起来。
纪洵问:「几点了?」
「下午了。你感觉好点了吗?我们先去吃顿饭。」
「对不起,浪费你那么久的时间……」
「为什么要道歉?没人需要因为生病道歉。」见纪洵还是一副想不开的模样,陈佑耳补充道,「我进急诊的时候,我朋友也在病外守了一晚。」
「啊,谢谢……」纪洵怔怔地望着他,如此恩重如山的事情居然能被轻轻松松地说出来,自己也配这样的待遇吗?然后他又想起什么,「得先去交钱……」
「你爸爸已经交过钱了,不用你付。」陈佑耳说。
纪洵一下子紧张起来:「我爸来了?他在哪里?不是说不要叫他吗?」
「万一需要签字的话,还是需要家长在场,但还好你没有大问题。」陈佑耳说,「他因为厂里有事,先走了。」
纪洵盯着他问:「他有没有说什么?」
陈佑耳偏头想了想,说:「他说你学习不要有那么大压力。他厂里的工作走不开,要先回去了,托我等你醒了送你回去。」
纪洵将信将疑:「他真的那么说吗?」
「是的,他就说了这些。」陈佑耳说,「走吧,去吃午饭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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