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佑耳变得忙碌起来。
他向纪洵要了近三个月的卷子,逐一分析。不巧的是除了语数外,纪洵选了物理、化学和生物,只要生物是和他当年的选科重叠——他当年选了历史、地理和生物。物理和化学,纪洵只能靠自己了。
不过陈佑耳相信,他交给纪洵的方法能够迁移,肯定没问题。
稍微遗憾的是,纪洵大部分时间都在学校里,他能指点纪洵的时间太短了。
要在最短的时间里直指要害,要训练有效,陈佑耳只能从备课入手,在看不见的角落里下更多功夫。
他有意让自己忙碌,因此不会有空去思考那些沉重的话题。
比酗酒健康多了。
「今晚你的任务,就这道题,做完收工。」陈佑耳将一张纸摊在纪洵的书桌上说道。
纪洵惊愕地看着他的侧脸,说:「就这么点?」
对方颔首。
纪洵对这道大题有印象,老师不仅在课上讲过,自己也在错题本上摘抄过,不过稍微变换了形式,肯定能提前做完。他下笔。
结果卡在一个地方。他想到一个继续计算的方向,但很花时间,也无法预料结果对不对;于是他又努力想另一种方法,另一种方法他也没把握……
半个小时过去了,四十分钟过去了。
纪洵丧气地把纸张交给陈佑耳,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表情。
陈佑耳连眉头也没皱一下,好像在看菜单一样的平常。
「唔,你上次也卡在这个地方。」
纪洵认为自己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:「意思是没有进步,同一个地方错两次。」
陈佑耳笑了:「别对自己那么严格。同一个地方错十次也正常。熟悉一个技艺,哪有那么容易。」
可惜时间不多了,他没法深入讲解,只讲了大概的解题思路,让纪洵白天时再思考思考,明天晚上再来讲解。
好不容易熬完白天的课程,晚自习上纪洵盯着黑板上方的白色时钟看,天啊,还有三个小时才能回家,太漫长了。
回去后,陈佑耳只能给他讲解一个小时,太短暂了。
为什么不能早点回家呢。
他愣了一下。对啊,为什么不能?
当然,他很清楚学校管理的风格。如果他直接跟班主任说想回家自习,班主任一定会说,那你回去吧,你在家没有学习氛围,没有周围同学的激励,你就不会自律,学习效率不高,到头来成绩下降,又会怪老师了!让你们在学校上晚自习时为了你们好。而且晚自习九点半就下课了,跟别的学校比已经很早了!那之后再回家自习还不是一样?
到头来,就是不会批准。
但是也有例外。班上的另一位同学的家长为他请了家教,同学妈妈亲自上门与班主任沟通,于是他豁免了晚自习。每天晚上,他的座位是空着的。
因此,并不是完全没机会。值得努力一把。
纪洵挤出所有空余时间,写出一份千字左右的《回家自习申请书》,声称在家有人辅导并列出详细的学习计划(大部分是陈佑耳的指点内容),保证自己一定不会成绩下滑。
他将申请书递给老师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。
老师扫了申请书一眼,语气没有起伏地问:「如果你成绩下降了,怎么办?」
纪洵强装镇定,心里在打鼓了,但是他知道不能露怯:「如果三个星期后我的成绩没有提高,我就继续会学校学习。」
老师不说话,认真读起他的申请书。
纪洵站在一旁忐忑不安。
「行。」老师说,「记住你说的。这份申请书拿回去给你家长签字再交给我。」
一个平常的夜晚,陈佑耳简单做了小炒,在客厅里就着米饭开始扒拉起来。
两三个小时之后纪洵才会回来,他可以趁这段空闲时间里做点什么。
饭吃到一半,他听见钥匙旋转的声音。门开开了,露出纪洵白皙的脸庞。
陈佑耳一愣:「今晚怎么早回来?」
「嗯。」纪洵没有正面回答。他换了鞋吧哒吧哒跑到赵柘面前,端详他的晚饭评价道:「你吃得好简单。」
「一个人吃饭,不用那么复杂。」
「好吧……那以后两个人做饭就好啦。」
「怎么回事?你还没说为什么今天不用上晚自习。」
「今后都不用了。」
陈佑耳疑惑地看着他。
「我跟老师说,在家自习效率更高,申请免掉晚自习。老师同意了。」
当然隐去了他偷偷模仿父亲的签字交上申请书的事情。反正父母对他漠不关心,仿个签字也不会怎么样。
陈佑耳惊喜地说:「那太好了。你先去看书,我收拾完就过来。时间多了,可以更好规划你的学习计划。」
陈佑耳的反应让纪洵很是得意,仿佛自己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。他喜滋滋地背着书包进了房间。
陈佑耳在架子上晾起洗好的碗筷,擦干净湿淋淋的手,回去拿上准备好的材料,踏入纪洵的房间。他像往常一样坐在为了辅导而摆放的椅子上。
本来是个平常的夜晚。
台灯已被打开,在昏暗的房间中照亮了一角,也照亮了纪洵的脸庞。他正坐在书桌前,抱着打开了拉链的书包一页一页地翻看试卷堆,想找出自己要的那份卷子。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纪洵翻试卷的声音。
暖气的供应似乎比平常更加充足。陈佑耳的意识开始散漫。
安静的气氛将他带到高三的某个下午。
那时候临近高考,教室里只能听见同学们的翻书声,他正在写一张数学模考卷,压轴题很难,他换了两种方法,思路依旧有点卡,最后还是做出来了。
一看表,离自己规定的完成时间还有五分钟。他有点累,却神清气爽。那时他望向窗外明媚的阳光,天空无限广阔如同他即将到达的未来,他无比坚信自己能成为他想要的模样。他会成为一名探索语言奥秘的语言学家。
心底又涌起那种惆怅。现在的自己是如何辜负了曾经。
窗外漆黑一片,他看着纪洵拿出试卷,给中性笔替换上新笔芯。这个画面好像离他很远,又很近。他的思绪不受意志控制,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跟十七岁的赵柘相遇。
他走进的不是纪洵的房间,而是教室。纪洵不是他的学生,而是同桌。他依旧是那个拥有无限未来的少年。
他坐回自己的位置,同桌用手肘戳戳他,说:「这次数学考试好难。」然后看了他一眼,小心翼翼地试探,「你数学考得怎样?」
他看着纪洵,像在体验梦境。
两人坐的距离并不远。陈佑耳能隐隐闻到纪洵身上的气味,像那无限广阔的蓝天。
他坐得离他更近一些。
深夜躺在床上,心里的惆怅依旧没有散去,被带到梦里。他梦见从前。
梦里的赵柘大概十一二岁。妈妈出差,姥姥买菜,他一个人在家享受无人看管的自由。
他打开电视机调到最喜欢的电影频道,里面在放外国电影。他确信是外国电影,里面的人说话一句也听不懂,全靠字幕理解剧情。
剧情看得他稀里糊涂,开始神游,直到电影里的的主角大喊一句:「妈妈!」
他吓了一跳,这句「妈妈」字正腔圆,声调准确,他以为电影忽然切回了国语模式。然而电影在继续,里面的人继续说着叽里呱啦的外语,仿佛那个国语的「妈妈」是他听错了。
他晚上睡不着觉,翻来覆去在想,全世界的人都喊妈妈是「ma-ma-」吗?明明不同的语言,为什么「妈妈」的音都是一样的?
他又觉得这个问题很蠢。因为蠢问题睡不着,就更蠢了,讲到班上都会被同学笑话。
所以到底是为什么?
睡不着索性爬起来,偷偷跑去开电脑。他怕弄醒姥姥,不敢开灯,黑漆漆的房间只有屏幕亮着光,他又去抱了张毯子盖在屏幕和自己身上,保证光不外泄。他打开搜索引擎,敲下问句「为什么不同语言的人都喊妈妈是妈妈」。
搜索引擎居然理解了他的提问,排在第一名的是一篇语言学的科普文章。
原来这不是个蠢问题,很多人跟他有同样的困惑。文章说,语言学家们推测,婴儿们开始咿呀学语时,最轻松发出的元音是「a」,成天啊啊啊时大人们不会认为婴儿在说话。当婴儿发出被切割的「a」音时,人们就会格外地注意切割的辅音通常都是「m」,连起来就是「mama」,尽管是婴儿喊着好玩儿的,大人们认为婴儿在呼唤抚养者。于是,在很多文化里的妈妈都发出类似「mama」的音。
获得解答,小赵柘被极大地满足,含笑睡去。
那是梦开始的地方。
发表回复
要发表评论,您必须先登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