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佑耳又看了眼时间,奇怪,纪洵怎么还没回来?
接近傍晚他收到纪洵的讯息,是一张照片,没有配字,他还不知道这红彤彤的榜是做什么的。当他放大照片看见纪洵的名字时,嘴角不自觉地上扬,给纪洵发了三个大拇指的表情。剩下赞扬的话就等他回来说了。
陈佑耳想好了,周末他在附近找个地方游玩,或者去看场电影,抑或是什么都不做,偷得浮生半日闲。
纪洵也下课了,他很快就会回来。
过了平常纪洵回家的时间,他还是没有听到开门声,微笑渐渐回收了。过了半小时,饭菜也了,他发讯息问纪洵:「什么时候回来?」
没有回复。
他皱起眉头。这不同寻常。或许学校里有事,纪洵一时半会儿走不开,没有提前跟他说。他可以再等等。
当他饿得准备先吃几口饭时,响起钥匙旋转门锁的声音。
那动作小心翼翼,生怕屋里有人似的。
纪洵的头从门缝里伸出来打探屋子里有没有人。陈佑耳站立的角度偏大,一开始纪洵并没有发现他,以为他在房间里,便小心翼翼进了屋,想快速溜回自己房间,目的就是错开陈佑耳。
不同寻常。自从他提点纪洵学习之后,眼看他越来越开朗了,每天回家心情都很好。今天看起来却沮丧到极点。
陈佑耳说:「你回来了。」
纪洵显然吓了一跳,低下头背对陈佑耳,一步步挪向自己房间。边走边小声说:「唔,我先回房间……」
「怎么了?」
「没事。」
没事才怪。陈佑耳见他右手抚着左手小臂,走路姿势也不太对,立刻向他走去。纪洵听见脚步声往后一看,陈佑耳就站在他身后,他撇过头退后一步。
陈佑耳注意到他嘴角破了。
他伸手去握他的左手,他把手藏到身后。他又抓了一次,这次纪洵没再躲,转过头不看他。
陈佑耳轻轻挽起他的袖子,手臂上一大块淤青。
「还有哪里?」
陈佑耳的声音低沉得可怕,纪洵不敢面对他,却也不敢不答:「背、背上……」
「放下书包,外套脱了,我给你上药。」
纪洵愣愣地看着他从自己房间里拿出小药箱,这才回过神,慢吞吞地脱下外套,慢吞吞地卷起袖子。
药膏抹在手臂上,触感凉凉的。陈佑耳稍微使力揉搓,纪洵倒吸一口凉气。大约是觉得疼得叫出来太不男子汉了,他紧紧抿住嘴唇不让自己出声。
陈佑耳放下他的袖子,掀起他的衣服露出后背,果然有一片淤青。
「帮你散散淤血。疼的话就叫出来,不要忍。」陈佑耳说。他的手在他背上稍稍使力。
纪洵依旧一声不吭。他心里母亲的声音又响起:「你要是没有问题,为什么那些人偏偏打你?」他害怕听见陈佑耳也说一样的话。
疼痛的叫唤是软弱的象征,如果他再强一点,就不会经历这些了。
背上涂完,陈佑耳换了棉签,给他的嘴角上药。
纪洵僵在原处,从来没有和人如此接近过,他无所适从。在陈佑耳看来他这副模样就是很顺从了,上药也很顺利。
纪洵一直看着他的眼睛。他们没有对视,陈佑耳在仔细看他的伤口,神情认真,手法温柔。纪洵突然感到委屈,巨大的委屈,从胸腔一直蔓延到头顶。
「好了。」陈佑耳直起腰,叮嘱道,「吃饭时要小心点。」
冷不丁撞上纪洵委屈的眼神,倾诉欲快要满出来了。陈佑耳这才问:「是谁?」
「是吴大彪。」他说。
闭嘴,他想,小事一桩,伤也没有以前重,不值得言说。
但是声音不受自己的控制。「上学期期末,他想作弊,我不让,他找人一起打我。他初中时就一直欺负我。」
「人渣。」陈佑耳说,「老师呢?老师不管吗?」
「老师管不到他……他骚扰的人太多了……」
陈佑耳皱起眉头:「那你怎么办?待在学校感觉很不安全。」
纪洵想说,这次过后吴大彪没有理由找他了,他会消停的。然而看见陈佑耳阴沉又担忧的神情,他说不出话来,情绪不受控制倾泻而出。眼眶湿润了,终究托不住眼泪,一颗颗掉到脸上。
「太丢脸了。」他一边擦去眼泪一边想,「快止住!」眼泪却越来越多。
他偷偷看陈佑耳,只要对方露出同情、素手无策或者不耐烦的神情,他就立刻抓起书包回房间。
陈佑耳张开双臂说:「你需要拥抱吗?」
想都不用想,纪洵扑向他的怀抱。
人类温暖的体温隔着衣物传到他的皮肤上,对方的气息让他感到平静,眼泪却越来越多,打湿陈佑耳的肩膀。
陈佑耳环过他,避开他的伤轻拍他的背。
「你说他从初中就这样对你,」陈佑耳说,「在这样的环境下你还考到高中,这次成绩还进步那么大,真的很了不起。」
他能不能别说话。纪洵想。他一说话我就想哭。
他真的放声大哭起来。
过了很久,纪洵才从陈佑耳的怀抱里起来。他看见陈佑耳湿透的衣服,很不好意思,「抱歉……你衣服都湿了……」
「这是小事。」陈佑耳说,「比起这个,那个吴大彪会不会再找你麻烦?你在学校真的不安全。这段时间我去接你上下学好了。」
「不用,真的不用!」纪洵慌忙摆手,「这太麻烦你了,不能天天都麻烦你。这次是因为运气不好,期末考的座位离他近,他才有理由找我。以后只要躲着他不惹他,他就不会来找我麻烦了。」
陈佑耳又皱起眉头,显然不相信这套说辞,纪洵又好说歹说劝陈佑耳不要采取什么行动,这么多年他也过下来了,只要高考完远离这个地方,他就没事了。陈佑耳才勉强答应他。
既然今晚有预料之外的事情发生,陈佑耳也没有给他多布置任务,挑着写需要加强训练的题目写就行了。纪洵睡觉前迷迷糊糊跟陈佑耳说:「晚安。今天谢谢你。」
「晚安。」
陈佑耳也去睡了。
躺在床上,他的思路清晰得很,用已掌握的信息复盘整件事情。首先,纪洵说上学期期末考时,这个吴大彪想让纪洵帮忙作弊,被拒绝,因此怀恨在心,到现在找上门报复。
但是距离上学期的期末考已经有一段时间了,为何不是更早时候报复,为何偏偏是今天?当然了,校园霸凌者想霸凌就霸凌,不要用别的原因开脱。不过,陈佑耳依然觉得有迹可循。按照时间线推断,纪洵看见自己榜上有名,很高兴,顺手拍下照片发给他分享这一喜讯。然后在回家路上,被吴大彪拦下殴打。成绩排行榜是全校公开的,很有可能吴大彪也看见了,并激起他心中的仇恨,立刻起意报复纪洵。
何况,吴大彪肯定清楚纪洵是完美的下手对象——老师不管,家长不管,霸凌他没有后果。
他越想越愤怒。愤怒到无法入睡。
纪洵说只要不惹他他就不会上门找麻烦。作为社会人士,陈佑耳当然不相信这套说辞。霸凌者实行霸凌是因为他想这么做,跟你顺不顺从他的意志没有关系。如果希望纪洵往后的校园生活平稳,解决霸凌者是最高效的手段。
于公,由学校介入教育吴大彪是最理想的解决方案;于私——是谁胆敢欺负他用心浇灌的小树苗?!
谁都不行!
他原本就是这个时空的异客,就由他用非常规手段解决吧。
实在睡不着。凌晨两点,他摸出手机给李亚纲发送短信:「谁是吴大彪?」
他预计李亚纲明天才会回复他,没想到很快就收到消息:「他是我隔壁班的,我们高一高二还同班过。跟你说过了,他可是我校四大公害之一啊。我可烦他了。佑哥,你找他有事?」
「对。找他有事。」
李亚纲很是积极,不仅把他听说的关于吴大彪逃课的传闻一一告诉陈佑耳,还使用古老的方式——短信附上图片——将吴大彪的长相告诉了他。
「太麻烦了。我都多久没用过短信了。佑哥,你怎么还不注册社交网络的账号?」
陈佑耳顺带将自己「新」注册的账号分享给他。大半夜,李亚纲加上了他的好友。
「话说回来,这么晚了,你怎么还不睡,还在玩手机?」
「我靠,佑哥,你这是钓鱼执法!」李亚纲隔着屏幕嚷嚷,「我跟你说,我妈新请来的家教简直辣手摧花,我很晚才写完作业,他还不放过我!难道是我乐意熬夜吗?」
「我想请你回来继续做家教,但是我妈一直不答应,我也不好意思联系你,但是现在我顶不住了,佑哥,你能不能帮帮我?」
介于李亚纲刚刚才「帮」过他,陈佑耳也不好拒绝,答应了他的请求。
发表回复
要发表评论,您必须先登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