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佑耳依旧没有从誓师大会的冲击中缓过劲儿来,灵魂还在太空中漂浮,见人见事都像隔着一层膜。
然而,还是有很多事要做。
既然答应了李亚纲,那事情就要认真做。分给纪洵的时间势必减少,但也不是什么大问题——纪洵已经掌握了基本方法,良好习惯也养成了,辅助性的工作可以减少。他准备在周中的两天以及周六的时间分给李亚纲,周中的三天和周日给纪洵答疑。
他去找纪洵商量,还没来得及具体解释,纪洵就提起书包说:「你去找李亚纲吧,我没关系。我先去上学了。」头也不回,关门走人。
几天下来,陈佑耳也察觉出纪洵对他有意疏远。实在太明显了。平常纪洵不上晚自习,甚至不在学校食堂解决晚饭,会回来一起吃。现在他恢复了晚自习,很晚才回来。回来后也不说话,回房间关上门就不出来了。
陈佑耳怀疑纪洵在躲着他,但是他没想通是为什么。
他也有点生气,觉得自己不应该被如此对待。
某天,他刚好在洗漱间与纪洵相遇,纪洵淡淡看了他一眼,洗完手,正准备出去。陈佑耳拦着他,没让他走。
纪洵低头,说:「我要出去。」
陈佑耳说:「你到底怎么了,心情不好?」
「没什么,就是累。」
「累了就多休息,你最近回来都很晚。」
纪洵瞥过头说:「你也不是我妈,不用管那么多。」
陈佑耳愣了一下,侧过身让他走了。
直到晚上,他才感觉到愤怒,原来自己是热脸贴冷屁股。才取得一点成绩,他就翻脸不认人了,谁想当别人的妈?!
他去李亚纲家的路上心情不善。到了人家家里,李亚纲欣喜地出来迎接他,他的脸色才缓和。
看看人家,纪洵你是怎么回事?
他突然想到,难道是因为我要给李亚纲上课,他不高兴了?
荒唐。怎么想都不至于这样。他给李亚纲上课又不等于抛弃他。
他想找纪洵问个清楚,到底是怎么回事,如果要断了这段关系,他也想知道理由。出现问题,就要找出源头在哪。
补课结束后,他手机都摸出来了,正要打字,又放下。
他一个大男人,何必去纠缠高中生。已经贴了冷屁股,没必要再去一次。
成年人结束关系时就是渐行渐远,没有理由。
又走了一段距离。陈佑耳不断回想起刚认识纪洵时他的憔悴,然后一步步恢复自信,羞怯但不服输的模样,成绩也在前进。他后知后觉忆起纪洵连外貌也改变了,五官没变,却越来越有青年人的朝气,有种复苏的生命力,不自觉散发吸引力。
那他们两人的关系又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,陈佑耳依旧没有想明白。他看着县城的夜晚,愤然变惘然。灵魂无根,飘得更远了。
纪洵蔫蔫地拉开座位。凌梓涵不用回头都感受到背后的低气压,她作为朋友还是回头问了一句:「男性生理期到了?」
纪洵不答她,坐上自己的位置,慢吞吞拿出课本。正当凌梓涵自讨没趣要转回身时,纪洵突然发表讲话:「没什么,只是觉得一切都毫无意义。重复写试卷,考试。成绩不过是一串数字而已。而我们的价值、尊严,都寄托在这串数字上。你不觉得这一切都没有意义吗?」
凌梓涵忍不住翻白眼:「你现在才悟出来?我不信。肯定有别的理由。」
「那我编不出来了。」
凌梓涵哈哈一笑,放过了他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怎么回事。
原以为自己只要先发制人,主动切断和陈佑耳的联系就能避免更多的伤害,没想到却更加难过。
某天晚上下晚自习回到家,客厅里黑漆漆的,陈佑耳房间的门缝也没有灯光发出。他不在家。一定是给李亚纲补习去了。
他回到自己房间,拿出作业,心思却不在题目上。他总是想,陈佑耳会怎样给李亚纲讲课,也会夸奖他吗?
明明每次想这些他都很受伤,但他控制不住思绪。
在学校里见到李亚纲也让他心情不好,路过他的班都绕道走。
于是对陈佑耳也摆不出好脸色。伤人的话刚说完他就后悔了,但是他不知道该如何修正。道歉的话已经打在输入栏里,但是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去,手指好像粘了块大石头,按不下去。
每多一天不和陈佑耳说话,事情就变得更可怕。
陈佑耳肯定也感受到他的态度了。他最近对自己也很冷淡,只有等纪洵回了房间,他才从自己房间里出来,肯定在回避和自己见面。
他肯定讨厌我了。纪洵想。
他捂起脸。谁来教教他怎么办?
课间,化学老师来到教室,说需要两位同学帮忙搬运试卷和作业本,点名了化学课代表曹勤,和刚好离得很近的纪洵一同去教室办公室。
「哎哟,今天办公室有点挤,你们先在外面等着。我整理好就给你们。」化学老师吩咐他们说。
纪洵最怕这种场合,和点头之交同处一地,哪怕只有几分钟,空气中都弥漫沉默的尴尬。他和曹勤是泛泛之交,座位也离得远,算不上陌生也不算熟悉,一个学期能说上几句话。
总是要说上几句话吧。他绞尽脑汁思考要用什么话题起头。
没想到曹勤先开口了:「誓师大会那天你带来的那位很帅的大哥是谁啊?」
纪洵闭上眼。还不如保持沉默呢。为了不解释更多,他搪塞曹勤说:「是我表哥,替我爸妈来开会。」
「哦哦,是你表哥啊。」曹勤说,「你表哥也认识吴大彪?」
纪洵一愣,没想道这两个人怎么联系到一起,下意识说:「不认识啊,怎么可能?」
「咦?是吗?前段时间,我刚好撞见你表哥和吴大彪说话,他俩好像起冲突了,我就在旁边躲起来了。他教训起吴大彪了!当时吴大彪怂得跟什么似的,拼命求饶,我在一旁看得都爽。」
「你会不会、会不会认错人了?陈……我表哥他都工作了,没理由认识我们学校的人……」
「是吗?那天我看见誓师大会上你带表哥过来就想问了。」曹勤一笑,「我还在想是不是你问你表哥为民除害!难道是我看错了?不过你表哥真的很帅,很难找到跟他长得像的人吧。」
纪洵盯着他说:「你说的前段时间,是什么时候?你是在哪天看见他的?」
「我不记得了。反正在誓师大会前几天吧,不然我也不会有印象。而且啊,最近好像吴大彪真的消停了?」
纪洵还在想别的事情,迟了半拍才说:「啊,他消停,是好事呀……」
吴大彪确实没来找他了,甚至路上遇见吴大彪的次数都少了,几乎没有。
此时化学老师抱着一大摞试卷给曹勤,对纪洵说:「等等,还有一堆东西我等会儿拿给你。麻烦你们搬到教室去。」
纪洵搬着东西在打水区看见李亚纲。他下意识扭头就走,但又想起什么似的,脚硬生生停在原地。
等李亚纲打完水,他督促自己,快说话!于是向前一步,说:「嗨。」
李亚纲转头:「嗨。是你啊。」
「陈佑耳开始给你补课了吧。」
「是啊。终于。」
纪洵不想继续这个话题。他直问:「你知道他是怎么认识吴大彪的吗?」
李亚纲呛了一下:「什、什么认识,他认识谁?不关我事!」
「啊……」纪洵很失望,「我同学跟我说,他在街上看到陈佑耳教训吴大彪,我说他肯定看错了……」
李亚纲打探四周,发现只有他们两人,才压低声音说:「你可别说出去。我说吴大彪最近怎么这么老实!要不是我给佑哥提供准确、信息,他才不会那么快找上吴大彪。」
纪洵一愣,问:「他找你了?他什么时候找你的?」
「什么时候?唔,我看看。」李亚纲摸出手机,找到他们的聊天记录,在纪洵眼前晃了一晃,「就是这个凌晨。」
纪洵没看清具体的聊天内容,但是他看见了日期,和陈佑耳的头像。
他记得,就是他跟陈佑耳哭诉完的那个凌晨。
他木纳地说:「谢谢。吴大彪不惹麻烦了,很好啊……」
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回到教室,大脑空空的,心也空空的,脚步很虚浮。
他见凌梓涵也回到座位上,逮住她问:「你和男朋友吵架了,是他的错,他要怎么做你就会原谅他?」
「怎么突然问这个。」凌梓涵笑着说。她还认真想了想,「我男朋友有个优点,如果是他的问题,他会意识到,然后跟我道歉。先道歉,我们俩都冷静下来了,再讨论解决方案。」
「如果他一直不道歉呢?」
凌梓涵耸耸肩:「那我根本不会跟他在一起。」
「哦……」纪洵若有所思。
放学了,同学们纷纷奔向食堂,教室里只剩纪洵一人。他双手捂脸埋在课桌上。
自己可真不是个东西。他翻来覆去地回想,发现陈佑耳的行为无可指摘,给予他的超出他的预期,也从没有跟他索要什么。他平时不会那么说话的,也不知道为什么对面陈佑耳就说出伤人的话了,简直是只白眼狼。他厌弃自己。
要是他去道歉,陈佑耳还不原谅他,怎么办。
他好害怕。
过了好一阵,他才慢悠悠地从座位上起来,脸色苍白地走向食堂。教学楼外冷风扑面,天黑了,抬头看只有孤零零的星伴着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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