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柘的思绪已经飞回了十九世纪,那个风起云涌的年代,南越风貌的建筑似乎在向他招手,商队的船只纷纷停在荔江港口——南越水城最大的河流,他仿佛已经看见码头上的水手在紧张地卸货。
他如饥似渴地搜寻着有关这个城市那个年代的一切资料,一篇一篇地往下读,饭也忘了吃。
做为二十一世纪的人,回到十九世纪生存并不容易。他尝试从历史文献里构建出当时的社会风貌,如何赚钱、吃饭,如何解决住房问题。
首先要解决的问题是,语言。
在全国口语还未统一的十九世纪,南越人民有自己的方言——南越语,有时候朝廷委派中央官员在南越上任,也会出现官民语言不通的尴尬情况。而且,随着时间和文化的变迁,口语的演化速度非常快。尽管越语一直流传到今日,也跟十九世纪的越语不大相同。想要在穿越之前学习「十九世界的越语」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。
他停下手中的动作,认真思索怎么解决这个问题。
不管怎样,他好歹也是个语言学退学博士,要是因为语言问题而退缩,他的面子往哪儿搁?
首先,即使面对一个完全陌生语言的社会,他也不应该怕,身后有结构语言学为他撑腰。
语言由不同的成分组成,各个成分相互依赖、相互制约。
一个人落入陌生社会,没有事先学过当地语言,他该怎么做?
他会观察。当地人吃饭,他听他们说「我吃饭」,再听他们说「我吃肉」,通过交叉对比,他知道「饭」和「肉」是句子里的一个成分,指两种食物,剩下的「我吃」是一个成分。当地人又说「你吃饭」,他就能解析出「我吃」中的「我」和「吃」。对比大量语言材料后,这位外来者就能初步学会当地语言。
二战时期,结构语言学立下汗马功劳。大量士兵在接受过语言学训练后被派往太平洋的一座小岛上,一个星期后,他们就能与当地土著简单地对话。
赵柘还处于中二年龄时读到这个故事,顿时热血沸汤。恰巧赵肖莉回家,背包都还没放下,就看见自家儿子手舞足蹈地跟她卖弄自己刚学到的知识。赵柘讲完才想起自家妈是专家,突然又对自己讲的事情不自信起来,于是补充一句:「但是我觉得一个星期太夸张了,现实中不可能吧,你说对不对?」
赵肖莉露出慈祥的笑容。她说:「也不算夸张。当年我也一点不懂卑幔语,去隐川田野了四天后就能和当地妇女拉家常了。」
赵柘收回思绪。他总不能表现得比妈差吧。何况他面对的还是有迹可循的南越语,就算今日的南越语与十九世纪相比有所变化,相同总是大于不同。
他在电商下单了本教材,又去视频网站关注南越语教学的账号,叽里呱啦学了起来。
有了新目标,自然要从别的地方省下时间,况且他本身也需要和纪洵保持距离。
晚上结束辅导后,陈佑耳跟纪洵说:「我评估了一下你最近的成绩,你已经能够独立解出大部分题目了,这很棒,可以不用依赖家教的介入了。」
纪洵听到这个消息后并没有露出高兴的表情。他问:「李亚纲呢?他有没有进步?」
「他的成绩有提升。你问他做什么?」
「你还会继续给他上课吗?」
「当然。他是有进步,但还没有达到目标。」
纪洵看着他,说:「啊……你是说,你不用给我上课了,是吗?」
陈佑耳说:「你想冲刺高分段,需要把数学、物理的最后大题解出来,其他就没必要讲了。遇到不懂再问我。」
「那、那晚上你还会坐在客厅吗?你要回自己房间吗?」
学语言是要练习口语的,待在房间里是最好的选择,否则也会吵到纪洵。然而不知为何,陈佑耳觉得他的目光很委屈。
结果他说:「我就坐这儿。我看我的书,你有问题可以随时问我。」
纪洵的表情放松下来,满意地去睡觉了。
祸从口出,自己受着。赵柘只得把练习口语的时间挪到白天,晚上翻翻书籍。
夜晚客厅里的空气该死的氤氲,若隐若现的甜,勾引人的注意力。四月份了,是春花的香气从窗缝里泄进来了吗?
他漫不经心地翻阅教学书籍,忽然纪洵的下巴搁在他的手臂上,好奇地问:「你在看什么书?」
陈佑耳把书合上,给他看了封面。
「南越语?你想去南越工作吗?」
陈佑耳含糊地回应:「唔,可能吧。现在只是感兴趣。」
纪洵歪头想了想,说:「我还没去南方看过呢。听说南越也是有好大学的。」
「怎么突然想到南越的大学了?」
「就是想想!」
陈佑耳似乎想起什么有趣的事,笑着问他:「你会游泳吗?」
「不会。我没下过水……」
「那你要考虑清楚了。」陈佑耳说,「我高中同学就在南越上大学。那边河流众多,雨水充沛,所有南越的大学都要求学生游泳过了二十五米才能毕业。」
纪洵瞪大眼睛:「怎么会有那么奇怪的要求!」
陈佑耳笑出声:「是。我同学也是旱鸭子,死活学不会,天天跟我们哀嚎毕业的事情。后来是蒙混过关的——他长得高,脚尖踮地游到了对面,不知道老师发现没,估计也是睁只眼闭只眼。」
纪洵也笑了。他说:「好想快点考完试,上大学。」
很快,伊城中学的高三学子迎来了八校联考。
为了让高三学生提前适应高考氛围,了解高考流程,也为了让重点中学之间暗戳戳摸个底,多年前伊城所在的省的头部中学联合起来组织「八校联考」,学校之间分享成绩数据,出一份总排名,给一个多月后的高考做参考。
后来,普通中学慢慢跟进,越来越多学校加入联考的游戏,水平相近的中学相互分享数据,学生也能从中知道自己的水平。八校联考成了高考前的预热项目。
班主任在课上强调这场考试是多么重要,能摸到同学们的底,好几所学校一起参与阅卷,别丢学校的脸,大家要重视起来。
班上寂寥无声,氛围也变得凝重。每场考试都很重要,同学们已经疲惫了。
尽管如此,纪洵下课后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看考试座位安排表。当他确定前、后、左、右、斜对角都不是吴大彪后,松了一口气。最好高考的座位表也是这样,天助他也。
明天就要联考了,今天也像无数个复习之日,没有特别之处,纪洵并没有感到很紧张。直到下午四点,班主任号召同学们一起布置考场,教室里响起吱吱呀呀拖动课桌椅子的声音,最后真的像高考一样——每个座位隔得很远,教室变得空旷起来,纪洵没由来地心跳加速,肌肉紧绷,他觉得紧张了。
他听见同学小声吐槽:「这只是模拟考,到真正的高考岂不是要紧张得跳楼?」
纪洵晚上回到家一言不发,连陈佑耳也发现了他紧张的情绪。
「今晚什么也别看了。」陈佑耳说,「一个晚上能做什么?不如去休息。」
纪洵说:「老师说了,这次模拟考成绩能预测高考水平。这次考多少分,高考也是多少分。明天万一考不好,是不是高考就没救了?」
陈佑耳拍拍他的后背,安抚他:「高考和模拟考是独立事件,二者并没有关系。考不好也没什么。」
就算陈佑耳建议今晚别复习了,纪洵不听他的,依旧拿出错题本把题目一一看过去。效率大概也是低的,频繁地摩挲笔头出卖了他的内心。
陈佑耳合上书,故意发出声响。他见纪洵抬头,说:「别复习了,今晚把你所学的全部忘掉,明天发挥你的想象力答题就好。」
也不知道纪洵有没有把话听进去,但他慢慢收拾起卷子和书,回了房间。
陈佑耳也站起身,去冲了个澡。洗漱完毕后正准备躺下,便听见敲门声。
他起身打开门。纪洵抱着枕头站在门外。他踮起脚,眼睛往陈佑耳房间里瞟,说:「我好紧张,睡不着……我能跟你一块儿睡吗?」
发表回复
要发表评论,您必须先登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