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月抱旧月

行星照的博客

时间的绳结:第40章

陈佑耳第一反应是嘴角微微上扬,当然让他进来。

第二反应是,不行,要和他保持距离。

第三反应是,不对,要是今晚小洵睡不好影响明天考试发挥,还是他的锅。

身体做出了回应。他侧身让出一条道,纪洵丝滑地溜进他的房间,将枕头扔在床上,面朝大床以大字「砰」一声倒下,脸埋进被子里,占据了空间。

陈佑耳双手抱臂,观察他到底要做什么。没想到纪洵就这样一动不动了,丝毫没有让位的意思。

孤男寡男共处一室,成何体统。陈佑耳心里在天人交战。你纪洵已是成年人,区区为一个模拟考失眠,以后更大的人生考验怎么办?人应该学会独立,要不还是让他回去吧。

一个人站着,一个人躺着,就这么僵持一阵。陈佑耳看着他的背,终于伸出手拍他的屁股,说「给我让个位。」

纪洵动弹几下,慢慢挪进里面的位置,四肢和被子交缠一块儿,终于给陈佑耳挪出地方。

陈佑耳还得在剩下的一点地方再腾出点位置躺下,刻意在两人之间留出点距离。

纪洵转头,睡眼惺忪地望向他。陈佑耳被望得心里淌出了水。

他伸手按下开关,房间里陷入黑暗。

刻意留出的距离没起作用。旁边躺着的人好像一条液体的猫,不知不觉流淌过来,床单微微下陷,青年的体温一丝丝地传来。

「佑耳,你给我讲个睡前故事好不好?讲完我就睡。」

要求可真多。

他搜寻自己的记忆库,到底有什么故事是睡前讲的?

他还真想起一个。

小时候妈妈从隐川卑幔族里田野调查回来,给他讲的部族传说。

他开始讲述。他刻意放慢语速,让空气的颤动也带上催眠的作用。

很久很久以前,卑幔族人聚居在深山里,靠打猎种植为生。过冬之前,男人们组成猎队,外出打猎,为期十天,为储存足够的食物。

某年冬季,男人们出门打猎,十天后才回来。女人们和几个男人留下,看家、干活,日子照样。

男人们出门打猎的第二天,留守在家的人们在村子不远处发现湿淋淋的阿瓦迪特。他饥肠辘辘,向人们讨饭吃。于是阿瓦迪特的妻子从家中拿出风干的腊肉给他,好让他有力气说话。

人们奇怪道:「村里最优秀的猎人阿瓦迪特,你不是跟着大部队打猎去了吗?」

阿瓦迪特说:「我是去打猎了。」

人们问:「那你为什么又回来了?」

阿瓦迪特说:「打猎的人是猎人阿瓦迪特,我是预言师阿瓦迪特。」

人们打量着预言师阿瓦迪特。真奇怪,他跟阿瓦迪特有什么区别?

人们问:「你说你是预言师,你能预言什么?」

阿瓦迪特说:「今年冬天的最长夜,天神发怒,黑云滚滚,晚上暴雨倾注大山,千年罕见,水从盆底积累,最后淹没整个村庄。我等族长打猎归来,请求他提前带领族人走出盆地。」

人们讥笑他:「隐川冬季向来干旱,从不落雨。我们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?」

阿瓦迪特露出悲伤的表情。他的眼神越过众人,越过山脉,往向天际,说:「九日之后,猎队归来,村里最古老的树将落下最后一片叶子,那天就是我的死期。」

人们怀疑阿瓦迪特得了失心疯,但他又表现得正常。他跟村民们一起看家,跟妻子一起干活,晚上睡在自己家。

九天后,猎队归来,带着丰盛的猎物。人们发现,优秀的猎手阿瓦迪特也在其中。

自称是预言师的阿瓦迪特从人群中走出,对族长说:「敬爱的组长,请宽恕我在欢庆的日子带来沉重的消息。今年冬天的最长夜,天神发怒,黑云滚滚,晚上暴雨倾注大山,千年罕见,水从盆底积累,最后淹没整个村庄。我恳求您立刻带领族人离开这里,远离灾祸。」

族长问:「你是谁?」

阿瓦迪特说:「我是预言师阿瓦迪特。」

猎手阿瓦迪特大惊失色。他看着这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,大喊:「莫听他话。他分明是魔鬼派来的使者,妖言惑众!」

预言师阿瓦迪特说:「我就是你。」

人们说:「他吃你们家的粮食,和你的妻子一起睡觉。」

猎手阿瓦迪特怒不可遏,要和预言师阿瓦迪特决斗。他把预言师阿瓦迪特逼到古树下,古树落下最后一片叶子。猎手阿瓦迪特用长矛刺进预言师阿瓦迪特的心脏。

「为什么又是隐川……」纪洵充满困意的声音传来,然而他还是强撑着把话说完,「你很喜欢那个地方吗……」

然后,陈佑耳感觉他脑袋一沉,就睡着了。

他自己却十分清醒,睡意无影踪。旁边的人毫无自觉,柔软的头发似有似无挠他的脸,温热的呼吸撒在他的脖颈。

真奇怪,躺在床上都能头晕目眩。

他只得思考,转移注意力。比如说——

物理学家曾说,只要方法得当,打开时间裂缝的能量并不需要太高,而他,天生就掌握打开时间裂缝的技能。

反正他睡着了。只要转个头,就能亲上他的头发。

不对,想到哪儿了?老天爷规定了一种天赋只能由一个人拥有吗?历史上拥有数学天赋的人数不胜数,如果打开时间裂缝也是一种天赋,那么……

是否存在和他一样的人?

他真的是时间旅行第一人吗?

接近天亮他才睡去。似乎没眯多久,就听见有人用很近的距离叫他:「佑耳,佑耳。」

他睁开沉重的眼皮,看见纪洵的脸正对着他,顿时醒了一半。纪洵并不知道他昨天几近失眠,小声地提要求:「你送我去学校,好不好?」

没有拒绝的理由。

陈佑耳凭本能从床上起来,凭本能完成洗漱,塞下早饭,大脑一片混沌出了门。

室外风一吹,他清醒一点,原来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伊城中学的大门。

「只能到这里了。」纪洵看着他说,「学校规定外人不能进去。」

「好。」陈佑耳说,「等你好消息。」

纪洵和他说拜拜,进了校门。

他没有立刻离开,一直目送纪洵走向教学楼。等他上了阶梯,拐个弯看不见了,他再离开。没想到纪洵脚步在最后一个阶梯上停顿下来,回头望了一眼。

他看到自己了吗?隔太远了,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,陈佑耳不能确定。

纪洵朝他挥了挥手,这才走进教学楼,彻底看不见了。

陈佑耳回到家,昏睡到下午。

苏醒后他反思,日子不能再这么过下去了,得做些正事儿。

他用冷水洗了把脸,再次坐到电脑旁,打开文档,继续阅读起有关十九世界南越水城的历史文献。

据后世历史学家推测,张志阁死于1897年7月16日早晨7时左右。枪击案发生后,他被路过的人送到医院,最后因失血过多而亡。

究竟是谁杀了他?为什么要杀?一路兜兜转转似乎又回到原点,找不到突破口。

他再次关注起「感情纠葛」一说——张志阁与一名唱戏的女子交好。女子在戏班里很受欢迎,有众多追求者。张志阁与其中一名追求者发生冲突,立下决斗之约。后来张志阁被射杀。

赵柘一开始坚决否认——如此冲动之事不像是位逻辑严密的数学家做得出来的,到现在觉得「好像也有些道理」——从幸存下来的边边角角的资料来看,张志阁似乎「性格不好」,大概是个人太过聪慧,对周围人总是出言讽刺,人缘自然不好。他似乎还是个戏迷,有一点钱就去听戏,难以存下钱。

这些都是他死后,和他一起上过课的同学透露的。

案发地点距离当年著名地标百花塔两条街道的荔水街。荔水街不算什么重要的主干道,案发当时没有目击者,如今城市翻新重建,也找不到对应地点了。

倘若到时真的要去阻止张志阁被杀,那么就要先找到百花塔。

有趣的是,就在张志阁去世前五天,百花塔被烧成了灰烬。

两件事是否有联系?曾今也有历史学家因为时间相近,考证过百花塔被烧与张志阁被杀之间的联系,但没有找到确凿证据。

百花塔为何被烧?文献语焉不详,总之是一次群体事件。而后者更像是私人恩怨,时间相近不过是巧合。

除此之外,很难再找到什么有用信息了。

然后是穿越时空之后的生存问题。

时空跳跃存在误差,距离越远,误差越大。一百多年前的时间点,他可以肯定自己几乎不可能刚好跳到1897年7月16日那一天,至于会跳到前几天还是前几个月,他说不准,很可能需要在当地生活一段时间。

那时候的南越,对外交流、经商贸易发达,工业化刚刚起步,人口流动大,许多人进城打工挣钱,养家糊口,因此房屋租赁有一套完善的流程。能说南越语,能找到揾食的活计,不计较生活质量,衣食住行问题不大。

有挑战的事才够有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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