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考倒计时,十三天。
老师们逐渐改变策略,帮助学生们减轻心理负担,作业也变少了,课堂的主要内容变成学生自己安排练习,老师负责答疑。
「剩下十几天,保持做题的手感就可以了。」老师说。
纪洵却觉得更累了。由于是自由安排时间,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。他马不停蹄地自我模拟考,做完后对答案,分析试题。一天下来三套卷子,竟有些体力不支。
在做题间隙之时,他抚摸上前几天老师发下来的《高考志愿填报指南》,里面密密麻麻列出全国院校和专业。
他只翻看了身在大城市的那些院校,看着一知半解的专业名称,想象他未来的生活。
高考后,他可以去贴广告,问谁家孩子需要家教,攒钱还上在陈佑耳那边欠下的补习费。然后在填报志愿时他要郑重其事和陈佑耳商量去哪座城市,他读大学,陈佑耳工作,这样他们又能住在一起了。
他越来越觉得这个计划可行,迫不及待要跟陈佑耳分享。
桌上是刚出锅的饭菜,见陈佑耳拾起筷子夹起青椒丝,他也夹起肉片,不经意问:「你在伊城也超过半年了吧。你觉得伊城怎么样?」
「还好。」
「你会在伊城一直待下去吗?」
陈佑耳的动作定格一秒,说:「说不好。怎么?」
「我们这儿毕竟还是县城,生活比较无聊。」人际关系也很窒息,纪洵想了想还是吞下这句话,继续说,「还是大城市的工作比较有趣,对吧。」
「怎么突然说起这个?」
不知为何心情忽然紧张起来,他会如何回答。纪洵放下筷子,控制自己的声音平稳、冷静:「虽然我比不上省重点市重点的那些人,但是,如果我能一直保持这个状态,挑选哪个城市读书,还是没问题的。佑耳,你想去南越工作,我也可以报考南越的大学。我们一起去,好不好?」
陈佑耳的表情僵硬了。
他想说,没有必要,他们只是萍水相逢的室友,何必将未来捆绑在一起。
他听见自己说:「你保持状态,高考后再说。」
没关系,这不过是很普通的一次对话,转身就忘。
是夜,赵柘双目无神地躺在床上。黑夜滋长了心底那挥之不去的惆怅。
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脑海中的喃喃低语,声音却大到足以淹没一切世间的音乐。
为何会如此难过。辅导总会结束,他和纪洵总会分开。他一开始就知道。他是在知道的情况下做出选择的,怪不了任何人。
当那个时间节点逼近,要放弃的事物变得那么具体,是那人的笑容、话语,以为别人看不出的撒娇,眼睛里憧憬未来的光……是他在伊城八个月以来,一点点建立起的生活。
他将放弃这一切。小洵也会忘了他,和别人建立生活。想到这,他的每次呼吸都像被针扎。
他的手在黑暗中摸索,终于摸到了手机,等他回过神来,手机已经在黑暗中亮起了屏幕,拨号一栏中是他熟悉的号码。
他按下了拨出键。
「喂?」
只有一个字,是她。妈妈。
他以为在这个时空里,赵肖莉不会用相同的手机号码,或者她已经睡了,或者她看见陌生号码以为是骚扰电话就挂了,这样他便能自嘲笑笑,翻身去睡觉,独独没想道她会接起来。
赵柘手指冰凉,呼吸紊乱。他没有说话。
对面问:「您是哪位?找我有什么事?」
他依旧沉默。一旦开口,是他无法承受的情绪洪流。
对面也不说话了,但是一直没有挂断。
沉默了十五分钟后,赵柘挂断了电话。
他虚弱地将手机推到一旁,翻了个身,发现泪水打湿了枕头,脸贴上去一片冰凉。
第二天,纪洵醒来,大脑立刻运作:今天要过一遍古诗词,上午要做一套语文卷子一套数学卷子,下午要看一遍物理错题集,要找老师问问题……他一挺身,起了床。
屋里很安静。纪洵洗漱完,换好衣服准备出门时,才发现哪里不对劲——往常这时候,陈佑耳也已经起来了,两人还能在他出发前说上几句话。
现在陈佑耳的房间大门紧闭,他的人影也见不着。纪洵背上书包,有点不甘心早上没看见陈佑耳。「或许他昨晚没睡好,需要多睡一会儿。」他说服自己。然而换鞋的时候依旧没忍住,鞋子穿到一半他又折回去,试探性地敲了敲陈佑耳的门,里面没有动静。
他不敢继续敲了,怕打扰到陈佑耳补眠,谅是昨晚他确实没休息好。
算啦,晚上就能见到他了。纪洵失落地想。
他来到学校,按照计划背了一遍古诗词,做了一套语文试卷,对答案,对到第二个选择题时他还是觉得不对劲,今天的陈佑耳很反常,多睡一会儿不是很正常吗?但他就是觉得不对劲。
他走神了,手上的动作慢下来,对到第四个选择题时他终于忍不住摸出手机,给陈佑耳发了条信息:「在做什么呢?」
没有回复。
下课铃响,所有同学如百米冲刺般奔向食堂,陈佑耳还是没有回复,纪洵简直想直接打电话。思来想去,他好像没什么正当的理由,只好把自己上午完成的数学试卷拍张照片发给陈佑耳,配字「今天早上的成果[表情]」。通常,陈佑耳会夸夸他,说再接再厉之类的话。
到了下午,他依旧没收到回复。
凌梓涵也察觉到他不对劲了,问:「你怎么了?愁眉苦脸的。」
「室友不回我信息。」
「他有急事处理吧。不回信息不是很正常?」
他平常不是这样的。
纪洵看错题集看得心不在焉,许久之后还停留在同一页。下午三点,他坐不住了。
反正,继续在教室里待着也看不进去书。既然无心刷题,那一天不看也没关系。
他下决心跑去跟班主任说:「老师,我身体不舒服,想请假回家休息。」
班主任没有为难他,同意了。
他抓起书包就往家里跑。在路上心情跌宕,高中三年了,他才第一次做逾矩的事情。
他跑到楼下,正巧看见陈佑耳从居民楼里出来。
对方看上去很正常。陈佑耳穿着一件简单的T恤,一条修身牛仔裤,似乎什么都没带。他双手揣进裤兜里,幽幽晃晃地往前走。
纪洵神差鬼使般没有喊住他,而是悄悄跟在他身后,疑惑他要去哪里。
陈佑耳看上去漫无目的。他先在林荫道上散步,不断有电动车经过,扬起一阵尘土。他又沿着纪洵跑过来的路径走到了伊城中学,在大门徘徊。
纪洵的心提到嗓子眼,他又怕又期待陈佑耳是过来找他的。而陈佑耳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看了看里面的教学楼,又抬脚走了。
他走进伊城著名的中央公园。公园里的景色充满人工气息,唯一的看点就是湖里的两只大黑天鹅。陈佑耳站在岸边,看着黑天鹅游过来,上了岸。他走上前和天鹅互动,最后被天鹅又追又打跑出了公园。纪洵好不容易才追上他。
陈佑耳停下来划动手机,似乎在查找信息。
他一点也不忙。为什么就是不回复他的消息?纪洵不解。
陈佑耳改变路径了。
他转过主干道,进入一条小道。小道里没有明显的遮蔽物,纪洵刻意与他保持一段距离,以免被他发现自己逃课。最后,陈佑耳在一家店面前停下。
纪洵警觉起来。他知道那是一家同性恋酒吧,在同学之间口耳相传,经常被嘴损的男生拿来开玩笑,说什么只要你菊花完好地出来就算你赢。传言好像有魔力,让纪洵对这家店有了不好的印象。他每次经过都会匆匆跑过。
陈佑耳抬起脚,进去了。
手机上依旧没有未读消息的提示,纪洵心中升起一股愤懑之情,死基佬,有时间泡酒吧,没时间回消息!
他在酒吧门前踱来踱去,内心纠结万分。他一方面对陈佑耳会在里面做什么事情感到焦躁,另一方面又害怕传言是事实。到底要不要进去看看?
路人狐疑地看着他在那儿抓耳挠腮,纪洵恰好对上了路人的眼神,他看见一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男人,皮肤白净,饱满的嘴唇,挺翘的臀部,鼻子上钉了颗鼻钉。县城里居然还有如此打扮的人?相比之下,自己还穿着校服,背着书包,完全是个小土包。男人看了他一眼就转头移开,他进了酒吧。
该不会里面的都是这样的男人吧?纪洵眼前浮现出陈佑耳被莺莺燕燕环绕的画面,顿时气结。于是,他也跟着进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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