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柘当然不是第一次去隐川。
中考完的那个漫长暑假,赵肖莉要去隐川卑幔族的村落进行田野调查。她原本打算把小赵柘送去姥姥家,奈何小赵柘一直撒泼打滚要跟她一起去田野。人类学家外出田野,拖家带口的都很多,带上赵柘不是难事,她就答应了。
出发前,赵肖莉简单地和赵柘交代了田野的原则和注意事项,最重要的,是不要干涉或介入当地人的生活。
他们先坐高铁到达隐川市的繁华地区,转大巴坐到县城,再转小巴坐到农村,最后一段路无法行车,他们徒步走到村庄。赵柘还记得下雨后变得坚硬的泥土路,踩在上面嘎吱嘎吱响,走到落脚处时鞋上沾满了泥。
安顿下来,赵柘跟妈妈抱怨此地的落后,赵肖莉说:「这两年好多了,村里刚修好了管道,可以用热水。」然后她叮嘱儿子,「不要在卑幔人面前抱怨。」
村里的生活及其无聊。没有Wi-Fi,手机上的信号先掉到3G再掉到2G,什么网页都刷不开,如果走到偏僻的地方,连电话也打不出去。他想起以前自己埋怨过妈妈为什么几个月不往家里打电话,如今似乎明白了什么。留在村里的都是老人,只懂得卑幔语,赵柘与他们交流困难。
原来这就是妈妈所谓的田野调查,难以想象在这里长期生活的样子。
赵肖莉忙的不可开交。白天一大早她就出门,拜访一户户人家,与他们交谈,更新他们的近况。晚上回到住处,她还忙着整理资料。
见赵柘闲得发慌,她打趣道:「你干脆回去算了。」
赵柘少年脾气一下子上来:「我就不回去。」
「好好好,不回去。我们来得也不是时候,刚好错过了卑幔人的传统歌舞节。大家一起唱歌跳舞,青年男女互相表明心意的节日,肯定很热闹。可惜你只能消磨时光啦。」
赵柘撇嘴,不想理她。
可不能让他这样闲下去。第二天一早,赵肖莉就把赵柘叫醒,让他跟自己一起去走访卑幔人,顺便帮忙打打下手。
他们先去拜访一家农妇。农妇一开门,看见赵肖莉,露出见到老朋友的喜悦,忙把他们请进屋。赵肖莉拉过赵柘,用卑幔语和她介绍了几句,她热情地回复几句。赵柘在一旁很茫然,像在听外星语,直到赵肖莉拍了他的背:
「她夸你长得好!」
农妇让母子俩坐下来,赵肖莉开始她的例行访谈。农妇话匣子打开了,成篇成篇地说。她说话的神情让赵柘想起姥姥,姥姥拉着其他婆婆说八卦的神情语气就是这样的。可惜赵柘完全听不懂内容,只能注意她的音韵和节奏。卑幔语听起来像风吹树叶沙沙响。好几段下来后,他终于认出卑幔语中的「我」。
忽然,农妇和赵肖莉都站了起来。赵肖莉用国语对赵柘说:「走吧!阿姨邀请我们去看她种的花。」
花种在半山坡上,站在那儿能看见下面的几户人家,鸡鸭在平地上悠闲找食。那天天气很好,湛蓝的天空很高很高,即使站在群山中间,都觉得天地广阔,时空无限。农妇王者望着对面的山脉,突然开嗓唱起歌来。
她绝对换了种发声方式,赵柘从没听过这样的发声,像小鸟从她喉咙里冲出。她并没有很用力,发出的音却婉转悠长、清晰地传送到另一座山脉,很长时间不换气。赵柘的胸腔都被震起来了。后来赵肖莉告诉他,那是卑幔族从祖先那儿传承下来的腔调,即使相隔很远的劳作者都能互相交流。
和农妇告别后,赵柘还沉浸在她的歌声里,赵肖莉又说:「接下来我们要去拜访族长。」
他一下子来了兴趣,族长,听起来就像游戏里的重要人物,会传递关键信息。
赵肖莉说:「她以前在京鹏大学读的电子工程专业,会讲国语,你也可以和她交流交流,多问她问题,她会很高兴的。」
不多时便走到族长家。族长的房子是传统卑幔族风格的平房,模样像是旧屋翻新。赵肖莉瞧敲了敲门,门打开了。
让赵柘意外的是,门背后是一名典型的卑幔族中年妇女。他还以为族长会是男性长辈。
族长邀请他们进屋。兴许是知道今天有客人来拜访,她将家里收拾了一番,家具摆放紧紧有条。纺织器被推到一旁,给客人让路。墙上挂着几幅族人在平日里劳作、在节日里庆祝的摄影。
赵柘好奇地往屋里张望,没有别人了。族长一个人居住。
吸引他注意的,是放在茶几上几股老旧的结绳。倘若不注意上面的结构,还以为这些麻绳是用来生火烧饭的秸秆。仔细一看,这些结绳竟然还保留了不同颜色。成股的麻绳系在一条主绳上叠在一起,有点像陈年已久褪了色的朋克爆炸发型。
古老的文字记录了本族上百年的历史,语言才是不受时间束缚的穿越者。
族长给母子俩倒了茶,见赵柘盯着结绳看,笑着问:「你知道那是什么吗?」
「我当然知道。那就是你们的结绳文字。」
「是啊。」她指向其中两股,「你妈妈肯定和你讲过吧!这两是新发现的,专门拿给你们看。现在你们是少数见过新结绳的人之一哦。」
听罢,赵柘觉得很骄傲。这趟旅行可真有趣。「族长阿姨,你知道上面写了什么内容吗?」
族长耸耸肩:「很遗憾,我也读不懂。」
赵肖莉很是意外:「你已经是懂最多结绳文字的人了,居然也没法解读?」
族长跟赵肖莉办了个鬼脸:「我不懂的东西可多了。不然你们语言学家来做什么呢?」
赵柘又端详新结绳。大部分结绳是一根根顺下来的,而新的结绳中间打了个大圈,文字在大圈里头。他问:「为什么这跟是圈,跟其他的不一样?」
族长回答:「打成圆圈的结绳是预言师留下的口谕,为了区分其他普通的记录。」
预言师,卑幔族传说中预言未来的人。他从平时妈妈跟他分享的卑幔族神话里得知的。
「现在还有预言师吗?」
族长说:「很久没有出现过了。预言师是卑幔族人的神带来的先知。」她的语气带上伤感,「外面世界科学日新月异,当人们不再相信预言,预言师也不会出现了。神离开了我们。」
赵柘一面觉得破除迷信是正确的,一面又被这种鬼鬼神神的东西吸引。他忍不住又问:「那以前的卑幔族人怎么知道一个人是预言师?」
「预言师会带来消息。其实预言师的翻译不准确,『预言』听起来像是会带来未来信息的人,但是在我们的世界观里,未来就是过去,过去就是未来。有时候,预言师也会带来历史。
「很久以前,战乱朝代里,我族人流离失所,四处游荡,外面的局势很紧张,我们不被允许说自己的语言。当卑幔人自己也快忘了母语时,一位女预言师出现了。她惊讶于母语衰落至此,于是教导起族人说话、打结绳字。女人们将卑幔族的历史绣在衣物里,把结绳字打在织物里、首饰上。当女儿出嫁时,母亲就把绣满了故事的嫁衣交给女儿,一代代传承。因此,我们现在还能触摸到祖先的遗训。」*
在一旁的赵肖莉刷刷地记录。她说:「怎么以前没听你讲过,这么重要的事情……」
族长笑说:「不好意思,最近才想起来。我也是年龄大了,记忆都是一点点往外吐。」
这么一大堆信息赵柘就当听故事了。他又在族长的屋子里游玩了几圈,之后想起什么,问出作为中学生最关心的话题:「妈妈告诉我,阿姨你是京鹏大学毕业的吗?」
「阿姨可是那个时候的尖子生,还是从隐川考上京鹏的,可厉害了!你要跟阿姨讨教下学习方法。」赵肖莉说。
族长忍俊不禁:「肖莉,你以前可说过你不想成为鸡娃的妈妈。」
「这怎么就鸡了呢!」
赵柘问:「阿姨,你为什么不留在京鹏,要回这山里?」
气氛骤冷。
他还以为自己问了什么不该问的,正向赵肖莉投出求助的目光,族长答话了:「大概还是忘不了梦中的咒语吧。
「我们喜欢巫术。我小时候,就是听着奶奶念的咒语、看着妈妈『施法』长大的,巫术对于我来说就想吃饭喝水那样平常。我以为外面的世界也会一样。考上大学后,我的世界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高等教育洗刷了我对巫术的迷恋,那时我也想成为坐办公室的高薪白领。但是啊,走在街上时,我还是能感觉自己和别人不一样。夜深人静时,是巫术伴我度过漫漫长夜,梦中咒语一直在回响。大概是山对我的呼唤吧!我就是这样长大,没法让自己变成另一个人。所以我回来了。」
赵柘似懂非懂,只得频频点头。
「不过呢,隐川太穷,太落后,跟不上时代,现在年轻人都不愿回来了,也不爱讲卑幔语,觉得它太土了。」她自嘲,向赵肖莉眨眨眼睛,开玩笑道,「你看,过去就是未来,现在我们又忘记了自己的语言,看不懂结绳上祖先的遗训,需要借助语言学家来破解。」
赵柘又问:「那你的语言快消失了,你不难过吗?」
这才是问了不该问的。赵肖莉狠狠瞪了他一眼,仿佛想堵上他的嘴。
族长沉默一阵。
而后,她轻声说:「我不会去设想以后。做我该做的事。」
*注释:绣满故事的衣服传给女儿:此处参考了苗族的历史,杨嘉莉《梦归家园:一部苗族家庭回忆录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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