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陈佑耳睁开眼睛,转头一看,隔壁床的纪洵已经起来了,正坐在床上刷手机。
「在看什么?」
「看攻略。」纪洵说,「原来去年也有人来过卑幔族的六月节。虽然知道的人不多,但是博主做了详细的记录。」
陈佑耳也好奇了。刚醒的他声音懒洋洋的:「他们说了什么?」
「我看看……唔……」纪洵划动手指,找回刚刚刷到的那篇文章,「文章里说,六月节这一天,早上,不同村落的卑幔人会聚集到一起,布置场地,准备食物。下午,大家互相游戏,调……调情?这是什么活动……黄昏到晚上,卑幔人会生火,烧烤做饭,然后狂欢跳舞。」
「不用太早,我们黄昏再去。」
「为什么?去参与他们游戏不好吗?」
陈佑耳翻身面对他的方向,说:「你长的那么俊俏,被卑幔姑娘挑走了怎么办?」
纪洵差点在床上蹦起来。这人在胡说八道什么?谁会看上一个刚高考完土土的高中生?再说了,要说帅气,陈佑耳才是帅气吸引人目光的那个,谁被挑走还不一定呢。
但是,这话可不能原封不动说出来,他可不想看见陈佑耳那得意洋洋的表情。
他歪头做思索状,说:「要是我真的成了卑幔女婿,你要怎么办?」
陈佑耳冷冷道:「还能怎么办?这种事要从源头掐断,我们黄昏时再去。」
纪洵撇撇嘴。转念一想,这样陈佑耳也没机会被挑走了,大家彼此彼此。他欣然接受了这个安排。
既然游玩的重点在黄昏和晚上,那白天就没必要赶行程了。两人又在旅馆里磨磨蹭蹭一阵才出了门。
对于纪洵而言,这是个悠闲自在的白天。卑幔人都去准备六月节了,村庄里安静平和。旁边就是陈佑耳,两人并排在田野中散步,即使不说话也很美好。
途中,不知谁家养的一只黑山羊跑出来,低头在田地上吃草。听见人类靠近的声音,它抬头张望,便和纪洵对视上了。
他低呼:「这里还有人养黑山羊?」
「从外面买的羊仔吧。」陈佑耳说。上次在另一座村庄,他似乎并没有见到谁家养羊,倒是猪狗家禽比较多。
黑山羊见到陌生人也不慌乱。听见人类的对话,它动了动耳朵,见他们并没有上前一步的意思,便转移了注意力,继续低头寻找好吃的草。
鸟儿的清脆的叫声在山间回响。
对于陈佑耳而言,悠闲的背后总有一股阴影。
尽管他上次拜访的卑幔人和族长在另一个方向,她们就近举办六月节,因此并不会走过来,遇见她们的概率并不大。
然而,勤奋工作的赵肖莉老师可没有这个限制。她要拜访哪个村庄、参加什么活动,全凭她的工作进度和兴趣,可没个准儿。
他害怕在这里见到母亲。
太阳藏到山腰后边去了,风渐渐凉下来,鸟儿也变得安静。
纪洵掏出手机一看,接近黄昏时分。他跟陈佑耳说:「我们可以去参加六月节了吧?」
「走。我们去挑衣服。」
「咦?为什么还要买衣服?」
「想体验他们的文化,那就体验得更彻底一些。再说,参加他们的节日,穿他们的民族服饰,也是一种尊重。」
纪洵若有所思,点点头,跟上陈佑耳去服装店。好在卖民族服饰的商店并不远,走一走就到了。
服装店的店面很小,衣服都挤到一块儿去了。两人各自挑选喜欢的样式,和老板商量、拿到符合自己的尺码后,分别去更衣间换上。
陈佑耳先换完了。他挑选的是卑幔服饰中最普通最大众的款式,整体颜色是淡雅的浅蓝,镶边不过是深蓝而不是金银色,并戴上白色普通头饰。他需要隐入卑幔众人中,即使有千分之一的概率遇上赵肖莉,保证她不会注意到他。
另一间更衣室的门打开了。纪洵换上卑幔族衣服出来了。
陈佑耳一愣。
纪洵年纪更轻,又刚从单调的高三生活中解放出来,自然喜欢有冲击力的颜色。
衣服的整体是宝石蓝,两边的袖子绣上卷起的云朵,主体绣上在风中舞蹈的热情火焰,以腰带束身,服饰边缘贴上他身体的曲线。
像一只要飞向自由的鸟。陈佑耳心中只有这个念头。他说不出话来。
真想狠狠地吻他,若不是店主就在旁边。
纪洵倒是被盯得不好意思了,试探性地问他:「该走了吧?」
他这才拉上小洵,付了钱,赶往卑幔六月节。
山边还剩最后的亮光,勉强照亮一角。远离太阳的一侧已经暗下来,天空是明至暗的渐变色。人站在晨昏线上的一点。
汇聚起来的人越来越多,穿着卑幔服饰,周围是说说笑笑的卑幔语,仿佛进入另一个世界。
陈佑耳左顾右盼,最后拉住旁边的卑幔人,用卑幔语自报家门:「我们是游客,来看看你们的六月节!」
卑幔人热烈地欢迎他们。
他又用卑幔语问:「那个一年来几次的女科学家在吗?」确保小洵听不懂。
卑幔人说:「她今天不在!」
陈佑耳松了口气,连身体都变得自在起来。
「原来你会说卑幔语。」旁边的语气凉飕飕的。
他都会打卑幔族的文字了,会说也没什么奇怪的。
陈佑耳突然反应过来,小洵不满的是他有他不知道的一面。尽管他一辈子都不可能知道全部的他了,但是此刻,心里还是让甜蜜的感觉发酵。
他搂过小洵,说:「你想知道什么,我都告诉你。」
夜已临。山中的夜黑得纯净,无边无尽,蔓延到心里。即使牵着身边人的手,也依然感到无法控制的孤寂。
总觉得黑夜有种魔力,神秘、遥远、又很近,危险随时袭击,出其不意。释放出笼的想象力四处游张开血盆大口,吞噬自我。行在黑夜中,因恐惧而战栗,却因好奇而渴望亲近。
当一大群人共享黑夜,就好像在共同做一场梦。
人们欢呼起来。原来平地中央升起篝火,噼里啪啦噼里啪啦,能闻到空气中柴火燃烧的味道。
火势在卑幔人的控制下逐渐扩大,照亮周围。难道他们不怕火势蔓延从而失控吗?心里这么想着,却很快体会到血液里的兴奋,兴奋于在失控的边缘起舞。
纪洵盯着燃烧的火焰。火焰太过明亮,仿佛要灼烧他的双眼,他却无法移开目光。万年前,人类祖先升起第一把火,肯定也像他一样被深深吸引。一瞬间,他感受到神秘的情绪,自己在和祖先共享潜意识里的记忆。
他拿出手机,想拍下这一幕。屏幕亮起,他猛然觉得现代文明发明出的蓝光在火焰面前肤浅可笑、孱弱无力。他索性关机。让原始的欲望一步步引领他,走向深渊。
周围有人敲打起卑幔传统鼓,咚隆咚隆,响彻云霄,节奏引领其他乐器响动,音乐流动了。卑幔人欢笑起舞。
纪洵不懂跳舞。他在上学的时候只知道学习,舞蹈艺术生是离他很远的存在。偶尔学校举办文艺汇演,班上同学提议表演群舞,他也没有参加,觉得自己肢体笨拙僵硬,肯定不好看,挥舞起来有种羞耻感。
但是现在看着身边的人,他们毫不在意动作标不标准、舞得好不好看,就是根据音乐的节奏随心所欲,狂放的、慵懒的、有气无力但努力跟上的,百花齐放。年轻男女面对面击掌、斗舞。 他身上的细胞也蠢蠢欲动。
站在舞动人群的中央,就像浪花上的一滴水,静止不动是不可能的。
束缚住身体的边界被打破。他挥起手臂,扭起腰,加入人群一起跳舞。
陈佑耳一看身边的纪洵不见了,忙着去找。舞动的人群热情洋溢,他穿梭其中,为了躲避挥来的手脚,几乎也要跳起舞来。搜寻好一会儿,才看见摇摆起劲的小洵。
他们中间隔着一簇火焰。他没再前进了,望向他。他的动作一开始青涩胆怯,在几次试探之后,内心的触角便生长出来了,渐渐变得大胆、自由。点点火星在空气中飘荡。原来他是火焰本身。
热浪一波一波打在面上。陈佑耳忽然感到迷醉。
卑幔先人以结绳记事,后来以结绳记情。
他又在人群中走动起来,逢人便问:「有没有结绳?」
还真要到了一截芊棉线。他仔仔细细地打上六个结,要最完美的形态。
他修完最后一个结,一双脚出现在他面前。他视线往上移,看见了那团火焰。他笑了。
小洵刚跳过舞,正微微喘气,眼神狂热迷离。火光在他身上跳动。
陈佑耳拉起他的手,六字结绳绑在他手腕上,做成手环。
纪洵低头盯了几秒,抚摸一圈又一圈。他抬头看看陈佑耳,也笑了,举起手腕向他炫耀。
他突然想起一幕电影画面,跳舞之后迷情意乱的人,舔舐自己的手腕。他也想这么做,便做了,眼神向陈佑耳挑衅。
陈佑耳收敛了笑容。拽下他的手,握紧他的手腕把他往外拖。
纪洵被拉到树林里。人声远了,火焰也远了,变成了背景。
他被按在树上,迎来粗暴的吻,舌头进来了。搅动发出阵阵水渍声,惊动附近的小动物,它们窜藏了起来。
纪洵头皮发麻。细胞在叫嚣,心又蠢蠢欲动起来。
腰带被解开了。
发表回复
要发表评论,您必须先登录。